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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烈辉
我有一个自制的小木盒,里面珍藏着诗人、教育家吴研因先生45年前写给我的一封回信。当年我跟这位住在北京城里的国家教育司司长因一本诗集而结成忘年之交的那段深深情缘,至今念念在心,铭诸肺腑。
当时我20岁,在偏僻的鄞江镇禅岩小学当民办教师。一人包教全村四十几个孩子学习文化知识,一堂课得轮着上四个年级的多门学科,还要管自己的一日三餐,天天忙得团团转。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境况下还那么酷爱诗歌,大约是我心里有话要说。我知道山外有山,我独处小山村的别有滋味的感受,要对别人诉说。
只有诗歌才能传达我的感受。我找来一本本诗集,如饥似渴地朗读着,痴痴地幻想着,希望从中寻求一种浪漫的诗意般的生活。我在办公室(兼寝室)的土墙上挂了中国地图,上面虽然没有我的山村小学的位置,我却感觉我心里有个大世界。
一次,我到鄞江区校参加教研活动,意外地从该校江老师处借到一本线装的《凤吹》诗集(由吴研因先生于1962年11月自费出版,目的是纪念去世已五周年的夫人江晓因)。著名书法家沈尹默为诗集题写了书名,集子收有赵朴初、郭沫若、马叙伦、俞平伯等人的题词。江老师说,吴研因先生是她的姐夫,江阴人,在教育部任职。1924年因她的姐姐江晓因同大于自己16年的吴先生恋爱并结婚,后远赴菲律宾。两人共同生活了30多年,伉俪情深,但江晓因不幸于1957年病逝,吴先生为疏解心头的郁积,决定出版这部诗集,还把吟咏两人恋爱结婚时的诗题“凤吹”作为该集的命名。书中收集的500多首诗词,内容主要是怀念夫人,悼亡伤逝,及解放前亡命海外的坎坷经历。
回到学校,我怀着对先生崇敬钦佩之情,将《凤吹》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就越被这位旧体诗词大家的神韵和学者的品性所深深感动,它渐渐引领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后来,当我把诗集完璧归还时,江老师嘱我写点《凤吹》的读后感寄给吴老,以尽晚辈之礼。这下可真把我难住了,我喜欢诗词,却不擅长写诗撰文,但盛情难却,只好班门弄斧了。先是勉强地作了一首七律,真诚地表示要拜吴老为师、认真学习古诗词的迫切愿望,写完便将信一寄了事。现在想来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几星期后居然收到了吴老从北京的来信!那一刻的激动心情,实在是无法形容的。兹将此信抄录如下——
邬老师:
忽然接到您的信和大作,承您对拙作予以评价,至以为感。
您的诗,大概是“初作”吧?我觉得有些地方虽然“失粘”,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可惜我读了一遍,随手一放,再找也找不到了,还希望您原谅我的疏忽!
毛主席曾说过旧诗会“谬种流传,贻误青年”。大概因为学做旧诗要花许多工夫,有些人往往花了许多光阴,做到头发花白也做不好,甚至成了“诗魔”。我认为毛主席说的很对,青年人最好对旧诗只学会随便欣赏,别花上许多工夫去学做。不知您以为如何?
您是有诗才的,当然不妨学做。但是如果由于为下一代服务的缘故而工夫不多,似乎也以少做为贵。陈毅副总理和毛主席都称赞过我的诗,陈总还嫌我做的太少,希望我多做些。但是我也从事小学教育,没工夫多做,所以几十年只做了印出的五百多首诗(当然有许多是遗失了)。我想物以稀为贵,所以现在也懒得多写了。
专此,顺颂吟安。
吴研因1964.7.14
这封教育家给我这个民办教师的信不仅体现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谦逊美德和爱岗敬业的精神,表达了他们对青年教师的关爱之情,也使我找到了初作“失粘”的病根,牢牢记住了前辈的剀切教导,树立起全心全意地为学生服务的人生坐标。
岁月如歌,如今我已从教坛退休,过上了年轻时梦寐以求的那种诗意般的生活。值此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敬撰此文,以缅怀国家教育司的原老领导、我的忘年交——吴研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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