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

 九月十八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分，与病魔抗争了近一年的姐姐，经百药医治无效，求神拜佛不灵，燃尽了她生命的最后一滴油，走完了五十九个春秋的人生旅程。抛下八十多岁的老母，撇下满堂的儿孙和她曾苦心经营的家，丢开尊她、爱她的日夜为她牵肠挂肚的亲友，没留下只言片语，匆匆驾鹤西去，把无尽的悲痛与哀思甩给了终日为她魂牵梦绕的亲人！
    姐姐生于戊子年九月二十四日，（公元1948年1026日）是在苦里生苦里长大的。出生不到一岁，与母亲一起被“皇卫军”抓去坐黑牢，几次差点死在这帮“倒坛队”的枪托下。及至年少，家无隔夜粮，常忍饥挨饿，吃不饱，穿不暖。为活命，母亲强逼她吃难以下喉的“豆浆菜”，不知挨了多少的打骂，小小年纪脸上透着菜色。五四年淹大水，她一人照看几个月大的哥哥，寸步不离地守在摇窝旁，直到晚上才能吃到母亲赚回的一对米粑；小学毕业后，她以好的成绩考取了初中，本可以继续上学读书的，但为了照料家务，减轻父母负担，她辍了学，给她的一生留下难以弥补的缺憾；十六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与成年人一道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在磨难中为家里挣工分。插秧、割麦、锄草、挑堤样样农活不甘落于人后，年纪不大就压坏了腰。过早的超负荷的劳动，致使她多病缠身，苦不堪言。及至成家立业后，她无怨地挑起生产和家庭两幅担子，养育三个子女直至成家立业，先后为姐夫家的三位老人养老送终，操持两个妹妹出嫁。姑嫂之间情同姐妹。担任生产队妇女主任后，她更加严律己、宽待人，睦亲和邻，在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威信。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除忙自家的农活外，还强忍腰痛帮年岁渐高的父母干活。

 姐的一生，吃了太多的苦，享了太少的福！得到的太少，付出的太多！
    姐吃苦耐劳的精神，尊老爱幼、先人后己的美德，立起的是一座道德的丰碑！
    她勤劳简朴，不辞劳苦。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奔波在田间地头，常同星星作伴，与月亮为伍。就在腰痛的伸不直也仍坚持下地劳动，在突发脑溢血的当天，左邻右舍看她身体状况不好，劝她回家休息，仍坚持在田里捡棉花；姐节衣省穿，素衣素服。平时穿着旧衣旧裤，除逢年过节外，总舍不得穿新衣服。
    她心慧手巧，诸艺多能。姐聪慧好学，年轻时擅长绘画花鸟图案，自学刺绣，描花绣朵，均无师自通。她设计绣的嫁妆，令同伴啧啧称奇，羡慕的不得了，争相求她传技授艺；姐天生丽质，嗓子好，曾是大队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在文化贫乏的农村，曾为十里八村送去了好多的精神食粮，她演的《老俩口学毛选》至今仍记忆犹新。
    她爱幼尊老，传承孝道。好的布料姐舍不得穿，却为我缝制衣衫；天冷了，姐为我编织毛衣；我在当地是第一个穿上“的确良”、“涤卡”衣服的人。吃亏的事姐总留给自己！前年春节上山祭祖，不慎引发山火。她一边奋力扑火，一边催我离开火场：“快走，要坐牢我去！”姐的关爱由此可见一斑；嫂子患病住院，她丢下农活，在医院精心照料，直到出院；在突发脑溢血的当晚，还在电话里头嘱兄注意身体，少熬夜、少喝酒；逢年过节回家，都是姐挑着箩筐送我一家到船码头，箩筐里一头装着儿子，一头装着送给的物资。十多里的路程，不曾歇一下脚，常常衣服汗的透湿，而我却未想到替她一下。父亲病重期间，她一床被子一张椅子日夜守护在身边，直到去世。她每天将菜、早点送到年老的母亲手里。家里煨汤，第一碗是盛给母亲的，她用行动为下一代树立了榜样。受她的影响，外甥、尤其是外甥媳妇对母亲很孝敬，平时为母亲买鱼割肉、送钱送物。
    她贤淑和善，慈爱贤良。无论邻里之间有什么大小事情，她都主动尽力地帮忙；家里人来客往，烧火做饭，刷锅洗碗，浆洗衣裳，从无怨言。每天第一个入厨房，最后一个吃饭；家中大小事务，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从不攀扯他人。只要自己做得来的，总是尽心竭力去做；在特殊的年代，她关心照顾下放女知青，重活留给自己，与她们结下了深厚友谊。患病期间，还不时地有当年的知青前来看望。
    她急公好义，疾恶若仇。左邻右舍婆媳、姑嫂、妯娌间，有什么矛盾，她主动去协调劝和。批评错的，正直敢言，肯定对的，但不纵容。亲戚的儿媳不孝，姐与老母亲上门辨理，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指责其不尊老、不敬老、不爱老的行为要不得。她定时为亲戚洗衣被、补衣裳，冬天更换新棉被，还把亲戚接到家里养病，每日侍奉热饭热汤，儿子媳妇不愿做的事她做了。姐的大义，姐的正气，为村民所敬佩。
    她孝感桑梓、享誉乡里。她精心赡养家里三位老人，一日三餐茶饭安排井井有条。姐夫祖母吃斋念佛，对食物很有讲究，她尊重老人爱洁的习惯，每天不厌其烦地为老人做不同的饭菜。在三位老人患病直到去世的时间里，她悉心照料，送饭送水，端屎倒尿，洗澡换衣，浆洗衣服，从不嫌脏喊累，怨天尢人。子女不做的，她做了。她的大孝在方圆数十里传为美谈。族人以有这样的后人感到荣耀。就连“小偷也对她尊敬有加，从不光顾她的家！”听到村民对姐姐的评价，作为弟弟的我脸上感到很光彩！
    姐的一生有太多平凡而高尚的生活点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抹之不掉。
    实指望好人好报，她定能够出现奇迹，定能与我们一道为母亲百年送终，谁曾想晴天霹雳，她却先母而去。
    当我与兄连夜驱车赶回家时，姐已静静地躺在门板上。透过凹陷的眼眶和瘦削的面庞，我满脑子幻化出她生前的音容笑貌。生前我们小聚时，她常谈起小时候背着我玩耍时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时的情景，给我留下了儿时好多温馨的回忆。
    我握着姐冰冷的还有柔性的手，力图把我对她的爱通过手足间的生物感应传递给她，好让我的爱伴随着她在黄泉路上一路好走。止不住的泪滴在姐蜡黄的脸上，慢慢地流向姐深陷的眼窝里，我多么希望这合着哀思的泪水，能浸润开紧闭的双眼，让她再看一看曾背过、抱过、牵着到处玩耍过的小弟一眼！
    姐遗体的右腿一直弯曲着，仿佛是在用脚步丈量回家的路程！姐夫的妹妹几次试图摆平，但过一会又恢复原样。怕弄醒了姐的睡梦，我俯下身轻轻地抚着她弯曲的腿，慢慢地腿伸直了，她的在天之灵分明感知到了这份弥足珍贵的手足之情。
    姐！黄泉路上平坦、有光亮吗？走路时千万要加小心，不要摔了跤！你腰腿痛的毛病还没有好利索！
    姐！黄泉路上冷吗？你要多穿几件衣服，把我在你六十岁时买的，你还未能穿上的羽绒衣穿好，多少能抵御那冷彻骨髓的惨惨阴风！
    姐！黄泉路上的风大吗？你千万不要感冒了！不好买药就告诉我，我会设法给你捎去的，不要担心阴阳两隔！
    姐！望乡台到了吗？你一定要站在高处，回望家乡和一直送你远行的亲人们！再看一眼你曾为之殚思极虑的家！
    姐！家里的电话和我的手机号记住了吗？别忘了给我多打电话、报平安！告诉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活，别让我们牵挂，为你担心！
    姐！到了那边，不要再没日没夜的拼命地干活了！不要再等着全家人吃完饭你才上桌子吃饭！你也到了该享受生活的年纪了！
    姐夫告诉我，姐走之前曾几次发出含糊的声音，推测是在呼唤我弟兄俩。她或许是放心不下年迈的老母亲，想嘱咐我俩延续她对母亲的孝；或许是她依旧眷恋着这个充满温情和恼人的家！自家兄长对她讲：“他们隔的远，一时半刻回不来，我们也是舅爷，都在这里，你就放心的走吧！”说完不久，姐姐就停止了呼吸。
    在姐去世的前三天我回家看过她，没想到这一看竟成永别。那天，在姐的病床旁姐夫对我谈了姐生前好多的好！姐患病后，好心人包括姐夫家的亲戚都劝不要医治了，免得落到人财两空，但姐夫仍坚持治疗。他是觉得姐在家吃了不少的苦，是家里的功臣，不医治对不起她！当谈起姐的好和姐遭受的痛苦，从不流泪的姐夫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姐的去世对于我们家来说，好比一块白璧被敲碎了！好比行进中的车轮断了轴心！
    由于夜深，没敢把姐去世的噩耗告诉母亲。姐夫说，这些天来母亲天天在外捡谷，很累。为避免母亲承受不了姐姐去世的打击出现意外，商量等天亮后再想法告诉她。早晨六点多钟我先到了家，母亲奇怪我这么早回来，我以参加同学生日为由蒙哄她。等母亲吃了降压药，陪母亲吃完早饭，才慢慢地与母亲说姐“去了”的事。
    母亲是有思想准备的，曾求过“菩萨”早点让姐“归阴”。她是觉得与其姐这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早点“走”了的好。我说了好多同类病人已去世的例子，内容落脚在“死”字上。母亲未能明白我的暗示，丝毫未想到姐会离开人世，她深信着菩萨说过的话“受活罪的期限未满”。其实，母亲一直生活在一种矛盾的心态中。
    母亲做好早饭，准备饭后下地捡谷。一会兄也到了家。在去姐的家的路上，母亲瞟了一眼路边的一堆稻草灰，没觉察。也没看见丢弃在不远处的棉絮和床单。（处置死人生前用过的物品）我对母亲说：“姐长期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真的不如死了的好！如果姐真的去了，您也不要伤心。对于她和活着的人都是好事。您听明白了吗？”母亲马上意识到了，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快到姐家门口我直言相告：“姐姐昨晚已经去了！”母亲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泪水象决了堤的水往外涌。
    我流着泪搀扶母亲坐在姐的尸体旁。母亲用手拍打停尸的门板，时而抚摸姐冰冷的尸体，时而捶胸顿足：“为什么走的不是我呀！”我知道母亲此刻心里的痛，好比刀子剜心还难受！
    母亲长久地凝视着姐蜡黄的脸，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哭诉着姐生前点点滴滴的往事“我的儿话在人不在呀！”姐姐曾向母亲承诺“百年之后，要热热闹闹送母亲上山”！看着姐生，望着姐死，想着姐生前的话，母亲的五脏在被火焚！
    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是服侍母亲百年归山。如今反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不令母亲肝肠寸断；看着白发人哭黑发人，怎不令兄弟断手裂足！
    儿子单位的同事和朋友，知道儿子有这样的好姑妈，都驾车前来送行，很晚还有人驾车从武汉赶来。我说，他们的心意你姑妈九泉是有知的！夜深了，就不要来了！儿子说：“就让他们来吧！我只有一个姑妈，姑妈的一生只有这一次，我要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送姑妈上路！”孩子长大了！
    上午八点，姐的遗体装殓到冰棺里。姐在里头，亲人在外头。一层薄薄的玻璃将姐姐与母亲隔离在阴阳两个世界里。母断肝肠姐不知，姐赴黄泉母觅难！
    二十日十时许，村委会为姐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乡里领导，派出所、财政所、民政所、教育组，邻近的十余个村委会等都来人参加了追悼会，左邻右舍也丢下手中的农活（大忙季节）前来参加了姐姐的追悼会，追思姐生前的善行和美德。哥几次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送姐上路时，沿途家家燃放鞭炮，乡邻伫候在公路两边为姐送行，可见姐生前广结的善缘。
    十二时五十五分，在殡仪馆与姐作最后诀别。姐的遗体安放在火化车的轨道上，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一瞬，从此姐弟相逢只能在梦中了！我揭开盖在姐姐脸上的布单，难抑悲痛的泪水与姐诀别。透过泪眼，我把姐最后在人世间的遗容遗貌镌刻在心里。
    整理好盖在姐身上的布单，我双手拥着姐的遗体，泪流失声地对她说：“姐，一路走好！”看着浸透着泪水的布单缓缓地朝火化炉里移动，我的心被掏空了！
    火化炉门缓缓地关上了，永远地将我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
    姐化作一股青烟，去了极乐世界！
    但愿那边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日夜干不完的农活！
    但愿姐在另一个世界能安享幸福和宁静！
    

               姐！九泉安息吧！我爱你！想念你！！！

                                  姐姐出殡存照

                                                        1、姐姐遗容

                                               2、白发人哭黑发人

                                                                            3、孙子敬香

                             4、送姐上路

                          5、街坊邻里燃放鞭炮为姐送行

                                   6、送姐最后一程

                                                                               7、羽化登仙

                （写于2008年9月19日凌晨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