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孝彭的事业和爱情
发布时间：2010-10-13 09:4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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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壮观的首都机场。
一架波音747喷气客机正在起飞，好像一条巨鲸浮上海面那样，他感觉到被一种恢宏的气势托举着上升，一股豪情从心底里涌起。每次坐飞机他都能体验出这种快感。然而这次，甜蜜的享受倏然消失，紧闭的眼皮下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一个英国少女，好像从飞机外面的云彩中突然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架飞机模型，无名指上戴着他作为信物馈赠的钻石金戒……
流云飞掠。少女的影像也随之而去了。
“命运啊！”他睁开眼，心里感叹道。
他靠在座椅上，像死了一般，脸上是痛苦的橄榄色，耳边忽地响起医生曾说过的话：“陆总，你的心脏……”
英国，当然是使他情绪大起大落的地方。也许她已经变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了，但他仍想去见他一面，他是永远不能从脑海里那个活泼泼的金发少女的形象抹掉，永远抹掉的。
空中小姐送饮料和点心来了，杯盘碰了他的手。“格洛斯特飞机制造厂到了？”他的英语问话脱口而出。
众人哄地一声笑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梦呓。飞机并不是飞往英伦之岛，而是飞往美利坚合众国。作为偌大的航空代表团的副团长，世界第一流的飞机设计师，陆孝彭立时把飞扬的思绪拉了回来。
2
40年代，正是美国人大显身手的年代，他创造出了全世界瞠目的喷气式战斗机和原子弹。
他，重庆中央大学航空工程系的毕业生陆孝彭，仰慕美国的工业文明，离开了昆明国民党空军第一飞机制造厂，来到美国密苏里州的麦克唐纳飞机制造公司。这是当时全世界最大航空公司之一。
与他同往的还有同是飞机设计师的高永寿、徐舜寿、虞光裕等人。他们被麦克唐纳先生分配到飞机设计部门去工作。
麦克唐纳先生设宴款待了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生活向陆孝彭展示了一个绚烂多彩的世界。他是多么兴奋，热血奔流于周身，激动溢之于言表。然而他盲目乐观了，忘记世界荆棘从来多于鲜花。
飞机设计部门的每一个办公室都是由套间组成的，他和其他中国人被安排在外间，美国人、欧洲人在里间，当讨论重大技术问题和修改设计时，那里间的门便关上了，不让中国人“染指”。
他们去麦克唐纳办公室说理，回答是：这是美国海军订购的FB-2舰载喷气式战斗机，是一个新型机种，有诸多保密问题。这是其一。其二，美国政府曾向中国政府交涉，但是中国政府无力支付“学费”，想不花钱就掌握技术，除非他是上帝。
陆孝彭的希望破灭了。一年半后，这群中国的飞机设计帅来到阿诺埃广场，来到杰斐逊纪念大厦前，久久地凝望查尔斯·林白的画像。查尔斯·林白，1927年曾独人驾驶飞越大西洋。他们决定学习林白的精神，离开美国到英国去闯闯天下。
3
美丽的格洛斯特，英格兰中南部的一个小城。
1964年秋，当陆孝彭和十几个中国人走下飞机时，市民们以一种敌视和轻蔑的眼光打量着这些穿西服的黄种人。中国人的到来，市民们已经从晚报上获悉了。报纸说，这些中国人参加过设计飞机，但后来美国人终止合同，把他们赶出来了。
报纸还神气地说：中国人是慕名而来到本城的。
的确，格洛斯特飞机公司不仅是山城的骄傲，也是英国的骄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这个飞机公司为英国皇家空军制造出数以千计的战斗机，给德国空军以重创。这是一个童话般的飞机公司，几乎每周都有试飞试验，飞机的起落声不断激发和唤醒设计师的欲望。陆孝彭看着飞机跑道上的热闹景象，心中激动不已。
陆孝彭他们住下后，公司只给安排了一些零星活。这个世界著名的飞机公司非常傲慢，他们认为中国人设计不了这种高亚音速战斗机。因为这种战斗机超音、高速、灵活，每一项设计都要求一丝不苟，万无一失。过去，公司接受战斗机定货后，都是交给英国、美国、德国和欧洲的设计师设计的。黄种人只有日本人涉猎过这种设计。但英国不愧是绅士之乡，话也是文诌诌的：“你们先见习见习，这是初来者的老规矩啦。”
陆孝彭他们当然不甘心这种安排。陆孝彭想，这种飞机，中国将来也要造。就专家而言，不能让英国人瞧不起，这口气非争不可。
他们去找总工程师，你们英国人和我们中国人机会要均等嘛。
总工程师说：“你们不行，至少目前还不行。”
陆孝彭说：“我们行，我们曾经设计过，不信，你瞧我们的设计图。”
“是吗?”总工程师疑惑地问道，“那么给我看看。”他们早料到这一步，于是，从背后把手绕出来，一张张图纸在英国人面前展开了。
总工程师粗略一看就楞住了。
专家的心都是相通的，他们信奉的上帝只有一个，那就是科学技术的真功夫。
这是陆孝彭他们在美国的心血结晶啊!无论谁看了，都不能不信服。
英国的这位总工程师毕竟是公允的。他最后宣布：高亚音速战斗机的设计方案实行招标方式，择优录取……
陆孝彭立刻投入了总体设计。他画了很多的图，经常通宵达旦。好一个中国人，玩命的中国人!英国人见此，竖起大拇指说：“你们的陆先生，哪里是在设计，简直是在玩命！”
总体方案设计进展速度很快。不久，几个方案送到了总工程师办公室。筛选、抉择……“太妙了!”总工程师脱口而出，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中国人的设计!
偏见被真正的才智征服。开明通达的总工斟了一杯酒递给陆孝彭，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他的方案被采纳。中英双方的设计人员也为陆孝彭的成功频频举杯。
陆孝彭满面春光。这一刻，是他青年时代最难忘的时刻。
总工程师为了嘉奖他的业绩，批准他去瑞士的洛桑湖畔度假，松弛一下高度紧张的神经。
然而，陆孝彭在英伦之岛创造的辉煌成就的开端被另一个中国人轻而易举地抹掉了。一个在国内颇有背景的中国同行本事不大却又眼红别的中国人高他一头。当陆孝彭从瑞士回到格洛斯特，他便迫不及待地对陆说：“老陆，你明天就不要到总体室来了，我跟英方已商妥，调你到尾翼室去工作。”
这真如晴天一个霹雳，陆孝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他怔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他说：“我的总体方案是……”
“这样的总体方案我们也一样能搞出来。”这位中国同行知道陆孝彭在国内是大学生中的危险分子，受过警方拘捕。而研制高亚音速战斗机是当时中英两国政府协议中鉴定的一个项目，而陆孝彭必须接受这个受命于中国政府的“同行”的指派!
陆孝彭被赶出飞机总体设计室后，驾着自己的奥斯汀轿车漫无目的地兜风，无心上班。他有时喝多了便泡音乐厅里麻醉自己，他被痛苦、郁闷、绝望的情绪笼罩着……
这一天，他晃晃悠悠地开着车，脑海里仍然浸满了愤懑的情愫。突然间，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少女从斜刺里杀出来，出现在陆孝彭的面前。他猛然打弯，好险呀!
陆孝彭没好气地喝道：“你找死啊!”
少女答道：“你才是真正找死!这里都闻到了你的酒气。”
他烦闷而又气恼地挥挥手，说：“多嘴!你管得着吗?”
少女咬了咬下嘴唇，表情严厉地说：“你想在街上丢丑吗?”
这一喝，陆孝彭的酒醒了一半。面前震慑他的是一个年轻美妙的少女！陆孝彭手足无措了。见他窘迫的样子，少女莞尔一笑，温柔地说：“搭你的车，上班去行吗?”
“行，往哪里开?”
“马蒂百货公司……”
车上，他们长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少女打破了沉默，问道：“你车开得这么快，简直是个疯子，你是否心里不痛快?借酒消愁啊?”
他心中顿感亲近……朦胧中他隐约觉得爱上了这个姑娘。他把车开到一座咖啡馆门前停下。
姑娘着急地喊：“弄错了，弄错了，不是这里。”
陆孝。彭意味深长地说：“我请你喝点什么吧?”
姑娘高兴地答应了。
陆孝彭找了座位，要了咖啡，两人便兴致很浓地谈起来。陆孝彭说：“马蒂公司的售货员我是熟悉的，我可没见过你呀。”
“啊，是这样吗?你很注意英国姑娘吗?我是新来的。”
陆说：“你的美貌使我想起了祖国的苏杭一带淑女。”
两个人都很快便找到了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从此陆孝彭有事没事总爱到马蒂百货公司去，在那个姑娘的化妆柜台前转悠，顾客一少他就同她用英语交谈。
俩人从交谈中都感觉彼此的心被互相吸引。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玛丽，是铁路世家的女儿，家庭还算富裕，住在威尔斯。
她知道他在飞机工厂工作，并且晓得自从与她邂逅后，便爱上了格洛斯特，爱上了英国。
陆孝彭自爱上玛丽后，忘记了心中的烦恼。他要了她的照片，时常独自欣赏她碧蓝的眼睛，披肩的金发，勾人心魄的笑靥……
这一天，陆孝彭摇摇晃晃地走出英国式小洋楼，房东太太怎么劝阻也拦不住。
房东太太叹道：“多可怜的人啊！你不能等上一天吗?”
陆孝彭说：“就是一分钟也不能等了。”
“可是你在发高烧啊！”
“那是焦虑的心火烧的，见见她就好啦。”
房东太太只好给他要了辆出租车陪她去马蒂百货公司商场。玛丽不在岗上，陆孝彭的心痛苦地哭泣起来。
回到家门口，却看见玛丽停在奥斯汀旁边。
玛丽动情地说：“陆，亲爱的陆，我非常想念你，我不知道你病了，原谅我没来看你，我也病了两天……”她投进了陆孝彭的怀里。
一年后，他们正式订婚了。陆孝彭将一颗闪着蓝光的钻石戒指戴在玛丽的无名指上……
4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中国国内发生了巨变，一个新的人民共和国即将诞生。在英国的中国人便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要到台湾去，一部分人要回大陆去，一部分人坚持留在英国，陆孝彭何去何从?谁都以为他要留在英国，因为他有一个可爱的洋未婚妻。然而他却有另一番感情上沉重的踌躇。
美联社，路透社传给了他遥远的大陆那边隆隆的炮声，……他每天都谛听着祖国的消息。而玛丽姑娘每天都要见他一次，或者给他打一次电话，生怕他蓦然离去。
陆孝彭忧心如焚。玛丽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男女情爱之心，但他仍想回到祖国的怀抱，那里有一股融入他血液里的情思啊!
爱情面临选择……
玛丽终于在忧思中倒在病床上。
陆孝彭驾着奥斯汀去看望玛丽，她病得不轻哪。
一开始，他不知道玛丽会为他的决定而情苦至此。照例打电话给马蒂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一个英国姑娘愤然地指责他：“你这个绝情的男人!你是否真正爱她?你怎么能离玛丽而去?”
“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可我，要回祖国去，请她理解我……”
果然，当陆孝彭来到玛丽的身边时，玛丽正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她面带病容，神色萎靡，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芒……
他难过地伏在她的病床前，恸哭了起来。
玛丽把他的手贴在脸腮上吻道，说：
“陆，我亲爱的，别哭，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丘比特嫉妒我们的爱，因而要离散我们。”
陆孝彭的痛苦无以言传，他说：“玛丽，请你原谅我!我千真万确十分爱你……我决不是在背叛我们的感情……”
“我的陆，这我知道，你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正像你爱上了我就不会再爱别人一样。但是，我脑中总是萦绕着你的声音，你说，玛丽，放心吧，你的陆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因为我们的爱情是不可战胜的……”
听到这些，陆孝彭真是万箭穿心。玛丽，是在他精神几乎摧垮的时刻来到他的心间的，她的美丽倩影无时无刻不振奋他的精神。她是他在海外的唯一知己，真正使他着迷的恋人，能够与他生死与共的伴侣。
他坐到她身边，抚摩着她的手说：“我的玛丽，我的朋友虞光裕、高永寿等都要回祖国去造我们中国自己的飞机了，我……”
“这么说，你还是要狠心离开我?”
“暂时，暂时离开你，因为我的祖国刚刚新生，它对英国是会有看法的，你还不能跟我一道回去，我们的关系也可能中断一两年，或者五年六年，但我都等着你……”
玛丽痛哭失声：“你走吧，走吧，你不要再来见我！……”
陆孝彭身心如撕裂一般：
“玛丽，我的玛丽，假如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孤单寂寞的，我思念我的祖国，可我离开你，会有多么的痛苦啊!”
他把玛丽紧紧地拥抱在他的怀里。
格洛斯特飞机公司的总经理把陆孝彭叫到他的办公室，通知他，他过去的总体设计方案已被正式采用投入生产部门打样。他要求陆孝彭留在格洛斯”特飞机公司当设计师，公司给他的工资待遇决不亚于英国中产阶级水平。
陆孝彭无动于衷地回答说；“在我看来，玛丽小姐比你的公司要使我留恋得多，既然我可以离开玛丽，当然我也就不会接受你的请求了。”
总经理耸耸肩膀，翻翻眼睛，气得鼓了鼓两腮说：“真不可思议!……”
5
终于不得不分手!
船驶离了安普敦港。送别时，他和玛丽拥抱吻别，山盟海誓，难舍难分。两人似乎又都清楚，这也许是生离死别了。陆孝彭把玛丽的玉照，捂到衣内胸口上，让她时刻在心里!
炽热的爱使三个月的归程显得短暂了，归国途中，陆孝彭给玛丽写了十多封信，也收到玛丽给他写的十多封信。
终于，陆孝彭他们经香港、天津到达了北京。
军委航空局局长常乾坤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派人陪他们去游玩。祖国的美丽和贫困都给陆孝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至于航空工业就显得更凋零残缺。
他把玛丽深藏在心底，迅速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回国后的最初几年，他跟着苏联专家学修飞机，然后自己独立修飞机。在他带领下，大修了四架美国c—46运输机，两架苏联伊尔—12飞机和一架米格—15战斗机。
然而，陆孝彭岂只甘于修复飞机?他的梦是银白色的：自行设计制造高翔蓝天的飞机。
1956年，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沈阳北郊的松陵机械厂内成立了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设计制造喷气式教练机歼教—1型。陆孝彭被任命为该机的主管设计师。
他和老同事徐舜寿、黄志千等，还有年轻的大学毕业生顾诵芬、程不时等许多人大干一百天，歼教—1飞机的全部设计图纸便绘制出来了。那是一万张图纸啊！
1958年的8月，歼教—1飞机举行试飞表演。
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元帅、空军司令刘亚楼上将亲自来了。
试飞跑道就在松陵厂内，指挥塔台前彩旗招展。
银燕在鼓乐声中起飞，爬高、俯冲翱翔蓝天……试飞成功了！
第一个银白色的梦实现了!欢声如雷，泪花似浪……
叶剑英元帅紧紧握住陆孝彭的手。陆孝彭也许因为太激动，一时变得有点慌乱。叶帅好像有所察觉地问他道：“设计师同志，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是的，此刻，陆孝彭的确血压升高，手脚冰凉，他的心房在胸肋间微微颤动，他激奋得不能自己，触动了往昔的心事：
当飞机平稳地落在机场上，人们欢呼雀跃时，他脑海里闪现出玛丽——那个英国姑娘送别他时的情景。
他和玛丽曾经相约，他回国找到工作后，就给玛丽去信，把她接到中国来，玛丽表示她永远爱他，愿意跟他到中国去，和他在一起。
玛丽当时哭着对他说：“你走吧，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胆怯，不要回头。我希望你二年三年以至五年都不要忘了我。但我要再见到的你，是一个有所作为的陆。”
而今飞机造出来了，飞上天了，而玛丽安在?我辜负了她的一片痴情了吗?
一个人的初恋是一辈子都不会从感情上勾掉的。
一个单身汉，长得一表堂堂，又在国家保密单位工作，肩负着研制国防尖端技术的使命，领导上着急地为他张罗婚事，不少老大姐为他引线穿针，一些姑娘围着他打转，他坚守着感情的门扉，不让任何一个女人打开，他淡漠，他孤僻，但爱意没有熄灭，夜阑人静时分，他就会想起格洛斯特，美丽洁净的街道上他架着那辆奥斯汀小轿车戴着玛丽兜风的情景……
他寄出一封又一封信，然而又是泥牛入海……
就在他苦闷、彷徨、绝望、颓唐的时刻，一个姑娘来到他的心上。她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徐思瑜。
相处一段时间后，徐思瑜十分恳切地说：“陆，你不要折磨自己了!我所以敢大胆地走进你心间，是因为你的梦是一个真正的梦。”
陆孝彭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英国，而你则在我们这里的保密单位工作……”
“你知道了?”
“大姐们都晓得你心里的苦。她们让我劝你一句话，为了航空事业，你不要再苦撑了。陆，你能原谅我这样说吗?”
陆孝彭大梦初醒。
思瑜接着满含深意地劝导他说：
“陆，一个伟人说过，任何一个事业上有成就的人都不沉缅于爱情……”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陆孝彭，他决心从昔日的情感旋涡中渐渐解脱出来。
徐思瑜是个开朗通达的女子，这位极有头脑的会计师最后说：“这，对你也许未免太残酷了。你暂时无须背叛你的爱，因为我会尊重你们之间存在过的纯洁的感情。”
陆孝彭为思瑜真挚的爱而流下了热泪，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喃喃地说：
“是的，我的梦应是银白色的……不是玫瑰色。” 6
陆孝彭从昔日爱情中解脱之后，事业之火燃烧得更旺了。他把激情倾注在祖国的天空、大地、倾注在新婚的妻子身上。
他给自己确立了新的奋斗目标：一定要设计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流的强击机和歼击机。
强击机是超音速战斗机，在国际上属于空军装备的先进机种。当叶剑英元帅和刘亚楼空军上将在 1959年提出搞强击机，问陆孝彭行不行时，陆孝彭很干脆地回答：“只要祖国需要，我就能搞出来。”
他担任了强击机—5型的主管设计师。
当时，技术上的困难、设备上的落后和需要人拼搏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但陆孝彭很快搞出技术图纸2万多张，强度计算报告近3百份。
1961年，强—5计划在困难环境中被迫下马，一百多人的技术队伍只剩下十四个人。陆孝彭毫不气馁，他说：
“十四个人我也有办法，我照样会把强—5拿下来！”
陆孝彭果真干出了世界航空工业史上的一个奇迹！现代化超音速喷气式强击机在14个人手中渐渐组装成型了。
1962年秋，中国第一架强—5样机在南昌军工厂诞生。喜讯很快传到北京，贺电贺信雪片似飞来。
1965年6月，强—5飞机试飞成功。受到叶剑英元帅、三总部首长和各大军区首长的赞扬。叶帅观看表演后，拍板决定小批量生产，送到部队试用。
然而，就在陆孝彭事业腾飞的时刻，厄运却从天外飞来，落到了他头上。一封口气非常强硬的电报催他从试飞机场回南昌。
陆孝彭以为又是飞机设计的事情。然而，这次迎接他的却是“工人武卫团”，而且立即就把他带到一间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的小屋子，将他审讯、拷打、囚禁，长达八个月之久。
他万万没想到，他在伪空军工厂工作时集体加入国民党，以及在英国结识了少女玛丽的事儿，而今使他成为一个“嫌疑犯囚徒”。
工人武卫团抄了他的家。他们闯进屋子后，乱砸一气，并且撬开他从英国带回来的两个铁皮箱。他和玛丽姑娘的美好回忆都珍藏在里面了，这是通情达理的爱人徐思瑜特意允许他保存的。她理解自己的丈夫，理解一个男人的初恋。
武卫团的“英雄”们抄出这些照片却如获至宝。他们的理论是：凡是在国外工作的人都是里通外国者，凡是同外国人交朋友的都是“特嫌”。何况陆孝彭又曾经参加过国民党，又同一个外国女人恋爱。
一个“造反派”拿着玛丽的照片恶狠狠地问：
“你和这个洋女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至今还留着她的照片?”
“我们谈过恋爱……”
“她是帝修反哪个特务组织的?”
“她只是英国的一个普通老百姓……”
这个“造反派”踢了他一脚。
“打吧，打吧，打不死我，我就告你们!”
那些人最后说：“陆孝彭，你这个坏蛋，仅凭这一点你不交待就过不了关!”
以后又审讯他叫他交代所谓如何破坏强—5飞机的研制的罪行。
真是一个颠倒黑白的年代，一个强—5的主设计师破坏强—5的研制!
审讯不断升级，最后被江西省革命委员会定为要案大案，陆孝彭被定为要犯，没有当时省革委会主任程世清的批准，不得释放。
他不能与银鹰隔绝!一想至此他就痛苦得要发疯，他伫立在铁窗前眺望，他的心飞上蓝天，他的生命早已隶属于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了。他们不是逼他写所谓“破坏强—5研制”的材料么?那就写吧。他写强—5的技术遗留问题，论证它该如何提高发展，他不但阐述强击机的未来，而且在纸上思考谋划起歼击机来……
7
中国航空代表团的客机在美国的西海岸着陆……
“您就是当年的陆孝彭先生吗?”
“是的，毫无疑问。”
陆孝彭终于从铁窗下解放出来，又同他的飞机。在一起了，并且飞越大洋，旧地重游，到达他青年时代工作过两年的美国麦克唐纳·道格拉斯飞机公司访问。
他是在周总理的亲自干预下解脱的。
第一次打电话，善于看风使舵，红极一时的程世清根本不听周总理的，似“研究研究”为搪塞之词，不放陆孝彭出来。第二次，周总理严厉地说：“程世清，你们为什么还扣住陆孝彭不放?”
“总理，他的案情相当复杂……”
周总理说：“他的事我听三机部报告过，不就是跟一个外国姑娘谈过恋爱吗?不要草木皆兵，神经过敏。现在空军要求研制一种超音速轻型歼击机，研制任务迫切需要他，你若再不放人，你自己去向空军作出交代。这个陆孝彭对于这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是绝对必需的，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好吧……”程世清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
陆孝彭是极其幸运的。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送回了天空，回到了银白色的梦中。
陆孝彭与工程师、工人们经过一年又四个月的奋战，新的战斗机种——歼—12诞生了。
陆孝彭设计生涯酌又一力作。全机重量仅4．5吨，飞行速度达马赫数M1.5，达到了型小体轻、机动灵活的要求。1992年9月在首都北京，作飞行汇报表演后，叶帅称赞歼—12是空中的“李向阳”。
1969年之后，强—5被批准成批生产。
陆孝彭严峻瘦削的脸上绽开了少有的笑容，春天和成功一齐扣响了他命运的门环。他将作为我国航空史上的杰出人物之一而星耀大地。
1970年，陆孝彭被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接着又连续当选为第五、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
1978年，他荣幸地作为代表出席了全国科学大会，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登上主席台。他的胸前戴着一朵玫瑰色红花。
同年，他的英名载入《中国大百科全书·航空卷》以后又被载入英国《简化航空年鉴》。
还是这—年，陆孝彭应邀去欧洲参加考察。
当他听到三机部的决定时，一种异样的激动心情攫住了他，他顾念着遥远的世界的另一颗心：玛丽，我来了……我已经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人了。
回到家，他看到妻子徐思瑜还没有睡，她把热在厨房里的饭菜给他端上来，陪在桌边看着他吃饭。他猛然发现妻子的面容开始憔悴了，额上和眼边都辐射出细细的皱纹，他不禁淌下几滴热泪。几十年来真难为了她——几个孩子，加上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她操心张罗。人们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贤内助，这话一点不假。他坐牢的时候，她也有一段时间被牵连，隔离审查。他出来前，全家就靠她一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春节没钱过年，她赊了半斤肉舍不得自己吃，也不让孩子吃，送到牢里来……这是一个有着什么样襟怀的平
凡而伟大的女性啊！
饭后，他把消息告诉了她，她为他高兴，说：“你去吧，见见她……也许能找着。”
陆孝彭把妻子拥在怀里，说：“当初，我太残忍了。几十年来，我都有一种负债感，觉得欠了她的一片痴情，我的绝情必定伤害了她。这次假如能找到她，见过面之后，我就自由了。她也不用生活在铁箱子里了——我将把她的照片全部烧掉。”
“这……”
陆孝彭突然有些不安地对她说：“说实在，我还真害怕去英国，去格洛斯特，我害怕打乱了她的安宁，她想必结婚了，她的丈夫将怎样对待我的到来?我多么希望你能陪我前往……”
“这是不可能的。”她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用不着担心，他们肯定会热情欢迎你，欢迎来自中国的朋友!一个飞机设计师呀，他们不会不欢迎这样的朋友。”
陆孝彭说；“思瑜，当初我被玛丽的那段旧情困扰时，我摆脱它的办法有两个，一是到我们的爱情中去寻求抵御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心儿就平静，就不再痛苦，你一旦离开我，如同在狱中的那八个月，我心里就感到失落，感到空虚和难过。在狱中我想的是你，而不是玛丽。二是到我的事业中去寻求庇护。我一扑到飞机设计上，我的心就为不朽的事业所激动，我感到不管什么样的男女感情在它面前都变得轻微了，我心灵上的创伤也就悄悄痊愈了……”
妻子笑着打趣地说道：“这，你才算是开了金口。其实，飞机才是你真正的恋人。你每天看的是飞机的面孔，听的是飞机的声音。我们女人在科学家脑袋里到底占有多大体积，天知道!”
听见妻子这话，他觉得后悔，内疚，他觉得自己欠妻子的比欠玛丽的更多更难偿还。
但不见上玛丽一面，不彻底地了结那一段难忘的岁月，不向她解释离别后的一切，他一生便有一种遗憾。
陆孝彭对徐思瑜说：“现在，我快退休了！我将全身心地爱你，把一切都给你，把我多年来欠你的愤都一笔一笔偿还，我将尽一个丈夫的义务。”
天有不测风云，在北京检查身体时，忽然发觉陆孝彭不仅患有严重的糖尿病(4个加号)而且有严重的心脏病，心肌梗塞达到三度。医生说，他的心脏如果遇到使情绪过激的事情，也可能溘然静止跳动……是的，他曾经被抢救过一次，开着会，突然不省人事。
欧洲不能去了，英国当然更不能去了……
机会错过了。多么不可思议地遗憾，也许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
每每想起这件事，他便情绪有点激动，下意识地穿过街道小跑一阵。他问自己：“你这是在逃避吗?”
“不，我应该再一次战胜自己，而不应该似一个悲剧人物永远缅怀过去……”
“也许你觉得失落了什么吧?”
“噢，是的，但我不打算寻找它了……”
然而，过去的岁月却要来寻找陆孝彭了。1980年，在他身体康复的时候，他应邀去美国考察。他的身份是中国航空学会代表团副团长。
阔别三十余年，他重又踏上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土。这片土地。他曾认为是冻土，使他“高处不胜寒”，而现在已经变成一片热土，所到之处都受到美国官方和民间人士的盛情接待。
他到了洛杉矶，他去了自己曾经工作过两年的麦克唐纳·道格拉斯飞机公司的分部。麦克唐纳先生已经不在了。
在欢迎宴会上，美国航空界的友好人土十分热情，他们在欢迎词中说：“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一个有意思的日子，因为发生了戏剧性的故事，陆孝彭先生旧地重游，当年，他曾从这里愤然离去，今天，他戴着友好的花环盛情而来。他，就是中国强击机—5型的谛造者!”
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陆孝彭热泪盈眶，他深切地感到中国航空界国际地位的提高。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国产飞机飞向世界。
8
现在，我们面前的陆孝彭虽一副病容，但很坚强。他一度经历抢救而后又奇迹般地康复了。
国庆35周年的大典上，他的强—5列队飞过天安门上空，接受祖国的检阅。一颗飞翔的心，无愧于这个时代和生他养他的母亲了。
1985年，当他的强—5获得国家科学进步特等奖的时候，他曾经滚落过纯净的泪珠。
然而，玛丽，你在哪里?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你知道了吗?
请在大洋那边扬起你那只手吧，这边会看到那只金戒的闪光。
相信你还活着……
一架波音747喷气客机正在起飞，好像一条巨鲸浮上海面那样，他感觉到被一种恢宏的气势托举着上升，一股豪情从心底里涌起。每次坐飞机他都能体验出这种快感。然而这次，甜蜜的享受倏然消失，紧闭的眼皮下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一个英国少女，好像从飞机外面的云彩中突然出现了——她手里拿着一架飞机模型，无名指上戴着他作为信物馈赠的钻石金戒……
流云飞掠。少女的影像也随之而去了。
“命运啊！”他睁开眼，心里感叹道。
他靠在座椅上，像死了一般，脸上是痛苦的橄榄色，耳边忽地响起医生曾说过的话：“陆总，你的心脏……”
英国，当然是使他情绪大起大落的地方。也许她已经变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了，但他仍想去见他一面，他是永远不能从脑海里那个活泼泼的金发少女的形象抹掉，永远抹掉的。
空中小姐送饮料和点心来了，杯盘碰了他的手。“格洛斯特飞机制造厂到了？”他的英语问话脱口而出。
众人哄地一声笑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梦呓。飞机并不是飞往英伦之岛，而是飞往美利坚合众国。作为偌大的航空代表团的副团长，世界第一流的飞机设计师，陆孝彭立时把飞扬的思绪拉了回来。
2
40年代，正是美国人大显身手的年代，他创造出了全世界瞠目的喷气式战斗机和原子弹。
他，重庆中央大学航空工程系的毕业生陆孝彭，仰慕美国的工业文明，离开了昆明国民党空军第一飞机制造厂，来到美国密苏里州的麦克唐纳飞机制造公司。这是当时全世界最大航空公司之一。
与他同往的还有同是飞机设计师的高永寿、徐舜寿、虞光裕等人。他们被麦克唐纳先生分配到飞机设计部门去工作。
麦克唐纳先生设宴款待了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生活向陆孝彭展示了一个绚烂多彩的世界。他是多么兴奋，热血奔流于周身，激动溢之于言表。然而他盲目乐观了，忘记世界荆棘从来多于鲜花。
飞机设计部门的每一个办公室都是由套间组成的，他和其他中国人被安排在外间，美国人、欧洲人在里间，当讨论重大技术问题和修改设计时，那里间的门便关上了，不让中国人“染指”。
他们去麦克唐纳办公室说理，回答是：这是美国海军订购的FB-2舰载喷气式战斗机，是一个新型机种，有诸多保密问题。这是其一。其二，美国政府曾向中国政府交涉，但是中国政府无力支付“学费”，想不花钱就掌握技术，除非他是上帝。
陆孝彭的希望破灭了。一年半后，这群中国的飞机设计帅来到阿诺埃广场，来到杰斐逊纪念大厦前，久久地凝望查尔斯·林白的画像。查尔斯·林白，1927年曾独人驾驶飞越大西洋。他们决定学习林白的精神，离开美国到英国去闯闯天下。
3
美丽的格洛斯特，英格兰中南部的一个小城。
1964年秋，当陆孝彭和十几个中国人走下飞机时，市民们以一种敌视和轻蔑的眼光打量着这些穿西服的黄种人。中国人的到来，市民们已经从晚报上获悉了。报纸说，这些中国人参加过设计飞机，但后来美国人终止合同，把他们赶出来了。
报纸还神气地说：中国人是慕名而来到本城的。
的确，格洛斯特飞机公司不仅是山城的骄傲，也是英国的骄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这个飞机公司为英国皇家空军制造出数以千计的战斗机，给德国空军以重创。这是一个童话般的飞机公司，几乎每周都有试飞试验，飞机的起落声不断激发和唤醒设计师的欲望。陆孝彭看着飞机跑道上的热闹景象，心中激动不已。
陆孝彭他们住下后，公司只给安排了一些零星活。这个世界著名的飞机公司非常傲慢，他们认为中国人设计不了这种高亚音速战斗机。因为这种战斗机超音、高速、灵活，每一项设计都要求一丝不苟，万无一失。过去，公司接受战斗机定货后，都是交给英国、美国、德国和欧洲的设计师设计的。黄种人只有日本人涉猎过这种设计。但英国不愧是绅士之乡，话也是文诌诌的：“你们先见习见习，这是初来者的老规矩啦。”
陆孝彭他们当然不甘心这种安排。陆孝彭想，这种飞机，中国将来也要造。就专家而言，不能让英国人瞧不起，这口气非争不可。
他们去找总工程师，你们英国人和我们中国人机会要均等嘛。
总工程师说：“你们不行，至少目前还不行。”
陆孝彭说：“我们行，我们曾经设计过，不信，你瞧我们的设计图。”
“是吗?”总工程师疑惑地问道，“那么给我看看。”他们早料到这一步，于是，从背后把手绕出来，一张张图纸在英国人面前展开了。
总工程师粗略一看就楞住了。
专家的心都是相通的，他们信奉的上帝只有一个，那就是科学技术的真功夫。
这是陆孝彭他们在美国的心血结晶啊!无论谁看了，都不能不信服。
英国的这位总工程师毕竟是公允的。他最后宣布：高亚音速战斗机的设计方案实行招标方式，择优录取……
陆孝彭立刻投入了总体设计。他画了很多的图，经常通宵达旦。好一个中国人，玩命的中国人!英国人见此，竖起大拇指说：“你们的陆先生，哪里是在设计，简直是在玩命！”
总体方案设计进展速度很快。不久，几个方案送到了总工程师办公室。筛选、抉择……“太妙了!”总工程师脱口而出，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中国人的设计!
偏见被真正的才智征服。开明通达的总工斟了一杯酒递给陆孝彭，拍着他的肩膀，祝贺他的方案被采纳。中英双方的设计人员也为陆孝彭的成功频频举杯。
陆孝彭满面春光。这一刻，是他青年时代最难忘的时刻。
总工程师为了嘉奖他的业绩，批准他去瑞士的洛桑湖畔度假，松弛一下高度紧张的神经。
然而，陆孝彭在英伦之岛创造的辉煌成就的开端被另一个中国人轻而易举地抹掉了。一个在国内颇有背景的中国同行本事不大却又眼红别的中国人高他一头。当陆孝彭从瑞士回到格洛斯特，他便迫不及待地对陆说：“老陆，你明天就不要到总体室来了，我跟英方已商妥，调你到尾翼室去工作。”
这真如晴天一个霹雳，陆孝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他怔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他说：“我的总体方案是……”
“这样的总体方案我们也一样能搞出来。”这位中国同行知道陆孝彭在国内是大学生中的危险分子，受过警方拘捕。而研制高亚音速战斗机是当时中英两国政府协议中鉴定的一个项目，而陆孝彭必须接受这个受命于中国政府的“同行”的指派!
陆孝彭被赶出飞机总体设计室后，驾着自己的奥斯汀轿车漫无目的地兜风，无心上班。他有时喝多了便泡音乐厅里麻醉自己，他被痛苦、郁闷、绝望的情绪笼罩着……
这一天，他晃晃悠悠地开着车，脑海里仍然浸满了愤懑的情愫。突然间，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少女从斜刺里杀出来，出现在陆孝彭的面前。他猛然打弯，好险呀!
陆孝彭没好气地喝道：“你找死啊!”
少女答道：“你才是真正找死!这里都闻到了你的酒气。”
他烦闷而又气恼地挥挥手，说：“多嘴!你管得着吗?”
少女咬了咬下嘴唇，表情严厉地说：“你想在街上丢丑吗?”
这一喝，陆孝彭的酒醒了一半。面前震慑他的是一个年轻美妙的少女！陆孝彭手足无措了。见他窘迫的样子，少女莞尔一笑，温柔地说：“搭你的车，上班去行吗?”
“行，往哪里开?”
“马蒂百货公司……”
车上，他们长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少女打破了沉默，问道：“你车开得这么快，简直是个疯子，你是否心里不痛快?借酒消愁啊?”
他心中顿感亲近……朦胧中他隐约觉得爱上了这个姑娘。他把车开到一座咖啡馆门前停下。
姑娘着急地喊：“弄错了，弄错了，不是这里。”
陆孝。彭意味深长地说：“我请你喝点什么吧?”
姑娘高兴地答应了。
陆孝彭找了座位，要了咖啡，两人便兴致很浓地谈起来。陆孝彭说：“马蒂公司的售货员我是熟悉的，我可没见过你呀。”
“啊，是这样吗?你很注意英国姑娘吗?我是新来的。”
陆说：“你的美貌使我想起了祖国的苏杭一带淑女。”
两个人都很快便找到了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从此陆孝彭有事没事总爱到马蒂百货公司去，在那个姑娘的化妆柜台前转悠，顾客一少他就同她用英语交谈。
俩人从交谈中都感觉彼此的心被互相吸引。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玛丽，是铁路世家的女儿，家庭还算富裕，住在威尔斯。
她知道他在飞机工厂工作，并且晓得自从与她邂逅后，便爱上了格洛斯特，爱上了英国。
陆孝彭自爱上玛丽后，忘记了心中的烦恼。他要了她的照片，时常独自欣赏她碧蓝的眼睛，披肩的金发，勾人心魄的笑靥……
这一天，陆孝彭摇摇晃晃地走出英国式小洋楼，房东太太怎么劝阻也拦不住。
房东太太叹道：“多可怜的人啊！你不能等上一天吗?”
陆孝彭说：“就是一分钟也不能等了。”
“可是你在发高烧啊！”
“那是焦虑的心火烧的，见见她就好啦。”
房东太太只好给他要了辆出租车陪她去马蒂百货公司商场。玛丽不在岗上，陆孝彭的心痛苦地哭泣起来。
回到家门口，却看见玛丽停在奥斯汀旁边。
玛丽动情地说：“陆，亲爱的陆，我非常想念你，我不知道你病了，原谅我没来看你，我也病了两天……”她投进了陆孝彭的怀里。
一年后，他们正式订婚了。陆孝彭将一颗闪着蓝光的钻石戒指戴在玛丽的无名指上……
4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中国国内发生了巨变，一个新的人民共和国即将诞生。在英国的中国人便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要到台湾去，一部分人要回大陆去，一部分人坚持留在英国，陆孝彭何去何从?谁都以为他要留在英国，因为他有一个可爱的洋未婚妻。然而他却有另一番感情上沉重的踌躇。
美联社，路透社传给了他遥远的大陆那边隆隆的炮声，……他每天都谛听着祖国的消息。而玛丽姑娘每天都要见他一次，或者给他打一次电话，生怕他蓦然离去。
陆孝彭忧心如焚。玛丽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男女情爱之心，但他仍想回到祖国的怀抱，那里有一股融入他血液里的情思啊!
爱情面临选择……
玛丽终于在忧思中倒在病床上。
陆孝彭驾着奥斯汀去看望玛丽，她病得不轻哪。
一开始，他不知道玛丽会为他的决定而情苦至此。照例打电话给马蒂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一个英国姑娘愤然地指责他：“你这个绝情的男人!你是否真正爱她?你怎么能离玛丽而去?”
“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可我，要回祖国去，请她理解我……”
果然，当陆孝彭来到玛丽的身边时，玛丽正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她面带病容，神色萎靡，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芒……
他难过地伏在她的病床前，恸哭了起来。
玛丽把他的手贴在脸腮上吻道，说：
“陆，我亲爱的，别哭，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丘比特嫉妒我们的爱，因而要离散我们。”
陆孝彭的痛苦无以言传，他说：“玛丽，请你原谅我!我千真万确十分爱你……我决不是在背叛我们的感情……”
“我的陆，这我知道，你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正像你爱上了我就不会再爱别人一样。但是，我脑中总是萦绕着你的声音，你说，玛丽，放心吧，你的陆永远不会离你而去，因为我们的爱情是不可战胜的……”
听到这些，陆孝彭真是万箭穿心。玛丽，是在他精神几乎摧垮的时刻来到他的心间的，她的美丽倩影无时无刻不振奋他的精神。她是他在海外的唯一知己，真正使他着迷的恋人，能够与他生死与共的伴侣。
他坐到她身边，抚摩着她的手说：“我的玛丽，我的朋友虞光裕、高永寿等都要回祖国去造我们中国自己的飞机了，我……”
“这么说，你还是要狠心离开我?”
“暂时，暂时离开你，因为我的祖国刚刚新生，它对英国是会有看法的，你还不能跟我一道回去，我们的关系也可能中断一两年，或者五年六年，但我都等着你……”
玛丽痛哭失声：“你走吧，走吧，你不要再来见我！……”
陆孝彭身心如撕裂一般：
“玛丽，我的玛丽，假如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孤单寂寞的，我思念我的祖国，可我离开你，会有多么的痛苦啊!”
他把玛丽紧紧地拥抱在他的怀里。
格洛斯特飞机公司的总经理把陆孝彭叫到他的办公室，通知他，他过去的总体设计方案已被正式采用投入生产部门打样。他要求陆孝彭留在格洛斯”特飞机公司当设计师，公司给他的工资待遇决不亚于英国中产阶级水平。
陆孝彭无动于衷地回答说；“在我看来，玛丽小姐比你的公司要使我留恋得多，既然我可以离开玛丽，当然我也就不会接受你的请求了。”
总经理耸耸肩膀，翻翻眼睛，气得鼓了鼓两腮说：“真不可思议!……”
5
终于不得不分手!
船驶离了安普敦港。送别时，他和玛丽拥抱吻别，山盟海誓，难舍难分。两人似乎又都清楚，这也许是生离死别了。陆孝彭把玛丽的玉照，捂到衣内胸口上，让她时刻在心里!
炽热的爱使三个月的归程显得短暂了，归国途中，陆孝彭给玛丽写了十多封信，也收到玛丽给他写的十多封信。
终于，陆孝彭他们经香港、天津到达了北京。
军委航空局局长常乾坤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派人陪他们去游玩。祖国的美丽和贫困都给陆孝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至于航空工业就显得更凋零残缺。
他把玛丽深藏在心底，迅速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回国后的最初几年，他跟着苏联专家学修飞机，然后自己独立修飞机。在他带领下，大修了四架美国c—46运输机，两架苏联伊尔—12飞机和一架米格—15战斗机。
然而，陆孝彭岂只甘于修复飞机?他的梦是银白色的：自行设计制造高翔蓝天的飞机。
1956年，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沈阳北郊的松陵机械厂内成立了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设计制造喷气式教练机歼教—1型。陆孝彭被任命为该机的主管设计师。
他和老同事徐舜寿、黄志千等，还有年轻的大学毕业生顾诵芬、程不时等许多人大干一百天，歼教—1飞机的全部设计图纸便绘制出来了。那是一万张图纸啊！
1958年的8月，歼教—1飞机举行试飞表演。
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元帅、空军司令刘亚楼上将亲自来了。
试飞跑道就在松陵厂内，指挥塔台前彩旗招展。
银燕在鼓乐声中起飞，爬高、俯冲翱翔蓝天……试飞成功了！
第一个银白色的梦实现了!欢声如雷，泪花似浪……
叶剑英元帅紧紧握住陆孝彭的手。陆孝彭也许因为太激动，一时变得有点慌乱。叶帅好像有所察觉地问他道：“设计师同志，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是的，此刻，陆孝彭的确血压升高，手脚冰凉，他的心房在胸肋间微微颤动，他激奋得不能自己，触动了往昔的心事：
当飞机平稳地落在机场上，人们欢呼雀跃时，他脑海里闪现出玛丽——那个英国姑娘送别他时的情景。
他和玛丽曾经相约，他回国找到工作后，就给玛丽去信，把她接到中国来，玛丽表示她永远爱他，愿意跟他到中国去，和他在一起。
玛丽当时哭着对他说：“你走吧，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胆怯，不要回头。我希望你二年三年以至五年都不要忘了我。但我要再见到的你，是一个有所作为的陆。”
而今飞机造出来了，飞上天了，而玛丽安在?我辜负了她的一片痴情了吗?
一个人的初恋是一辈子都不会从感情上勾掉的。
一个单身汉，长得一表堂堂，又在国家保密单位工作，肩负着研制国防尖端技术的使命，领导上着急地为他张罗婚事，不少老大姐为他引线穿针，一些姑娘围着他打转，他坚守着感情的门扉，不让任何一个女人打开，他淡漠，他孤僻，但爱意没有熄灭，夜阑人静时分，他就会想起格洛斯特，美丽洁净的街道上他架着那辆奥斯汀小轿车戴着玛丽兜风的情景……
他寄出一封又一封信，然而又是泥牛入海……
就在他苦闷、彷徨、绝望、颓唐的时刻，一个姑娘来到他的心上。她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徐思瑜。
相处一段时间后，徐思瑜十分恳切地说：“陆，你不要折磨自己了!我所以敢大胆地走进你心间，是因为你的梦是一个真正的梦。”
陆孝彭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英国，而你则在我们这里的保密单位工作……”
“你知道了?”
“大姐们都晓得你心里的苦。她们让我劝你一句话，为了航空事业，你不要再苦撑了。陆，你能原谅我这样说吗?”
陆孝彭大梦初醒。
思瑜接着满含深意地劝导他说：
“陆，一个伟人说过，任何一个事业上有成就的人都不沉缅于爱情……”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陆孝彭，他决心从昔日的情感旋涡中渐渐解脱出来。
徐思瑜是个开朗通达的女子，这位极有头脑的会计师最后说：“这，对你也许未免太残酷了。你暂时无须背叛你的爱，因为我会尊重你们之间存在过的纯洁的感情。”
陆孝彭为思瑜真挚的爱而流下了热泪，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喃喃地说：
“是的，我的梦应是银白色的……不是玫瑰色。” 6
陆孝彭从昔日爱情中解脱之后，事业之火燃烧得更旺了。他把激情倾注在祖国的天空、大地、倾注在新婚的妻子身上。
他给自己确立了新的奋斗目标：一定要设计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流的强击机和歼击机。
强击机是超音速战斗机，在国际上属于空军装备的先进机种。当叶剑英元帅和刘亚楼空军上将在 1959年提出搞强击机，问陆孝彭行不行时，陆孝彭很干脆地回答：“只要祖国需要，我就能搞出来。”
他担任了强击机—5型的主管设计师。
当时，技术上的困难、设备上的落后和需要人拼搏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但陆孝彭很快搞出技术图纸2万多张，强度计算报告近3百份。
1961年，强—5计划在困难环境中被迫下马，一百多人的技术队伍只剩下十四个人。陆孝彭毫不气馁，他说：
“十四个人我也有办法，我照样会把强—5拿下来！”
陆孝彭果真干出了世界航空工业史上的一个奇迹！现代化超音速喷气式强击机在14个人手中渐渐组装成型了。
1962年秋，中国第一架强—5样机在南昌军工厂诞生。喜讯很快传到北京，贺电贺信雪片似飞来。
1965年6月，强—5飞机试飞成功。受到叶剑英元帅、三总部首长和各大军区首长的赞扬。叶帅观看表演后，拍板决定小批量生产，送到部队试用。
然而，就在陆孝彭事业腾飞的时刻，厄运却从天外飞来，落到了他头上。一封口气非常强硬的电报催他从试飞机场回南昌。
陆孝彭以为又是飞机设计的事情。然而，这次迎接他的却是“工人武卫团”，而且立即就把他带到一间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的小屋子，将他审讯、拷打、囚禁，长达八个月之久。
他万万没想到，他在伪空军工厂工作时集体加入国民党，以及在英国结识了少女玛丽的事儿，而今使他成为一个“嫌疑犯囚徒”。
工人武卫团抄了他的家。他们闯进屋子后，乱砸一气，并且撬开他从英国带回来的两个铁皮箱。他和玛丽姑娘的美好回忆都珍藏在里面了，这是通情达理的爱人徐思瑜特意允许他保存的。她理解自己的丈夫，理解一个男人的初恋。
武卫团的“英雄”们抄出这些照片却如获至宝。他们的理论是：凡是在国外工作的人都是里通外国者，凡是同外国人交朋友的都是“特嫌”。何况陆孝彭又曾经参加过国民党，又同一个外国女人恋爱。
一个“造反派”拿着玛丽的照片恶狠狠地问：
“你和这个洋女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至今还留着她的照片?”
“我们谈过恋爱……”
“她是帝修反哪个特务组织的?”
“她只是英国的一个普通老百姓……”
这个“造反派”踢了他一脚。
“打吧，打吧，打不死我，我就告你们!”
那些人最后说：“陆孝彭，你这个坏蛋，仅凭这一点你不交待就过不了关!”
以后又审讯他叫他交代所谓如何破坏强—5飞机的研制的罪行。
真是一个颠倒黑白的年代，一个强—5的主设计师破坏强—5的研制!
审讯不断升级，最后被江西省革命委员会定为要案大案，陆孝彭被定为要犯，没有当时省革委会主任程世清的批准，不得释放。
他不能与银鹰隔绝!一想至此他就痛苦得要发疯，他伫立在铁窗前眺望，他的心飞上蓝天，他的生命早已隶属于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了。他们不是逼他写所谓“破坏强—5研制”的材料么?那就写吧。他写强—5的技术遗留问题，论证它该如何提高发展，他不但阐述强击机的未来，而且在纸上思考谋划起歼击机来……
7
中国航空代表团的客机在美国的西海岸着陆……
“您就是当年的陆孝彭先生吗?”
“是的，毫无疑问。”
陆孝彭终于从铁窗下解放出来，又同他的飞机。在一起了，并且飞越大洋，旧地重游，到达他青年时代工作过两年的美国麦克唐纳·道格拉斯飞机公司访问。
他是在周总理的亲自干预下解脱的。
第一次打电话，善于看风使舵，红极一时的程世清根本不听周总理的，似“研究研究”为搪塞之词，不放陆孝彭出来。第二次，周总理严厉地说：“程世清，你们为什么还扣住陆孝彭不放?”
“总理，他的案情相当复杂……”
周总理说：“他的事我听三机部报告过，不就是跟一个外国姑娘谈过恋爱吗?不要草木皆兵，神经过敏。现在空军要求研制一种超音速轻型歼击机，研制任务迫切需要他，你若再不放人，你自己去向空军作出交代。这个陆孝彭对于这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是绝对必需的，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好吧……”程世清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
陆孝彭是极其幸运的。一只有力的大手把他送回了天空，回到了银白色的梦中。
陆孝彭与工程师、工人们经过一年又四个月的奋战，新的战斗机种——歼—12诞生了。
陆孝彭设计生涯酌又一力作。全机重量仅4．5吨，飞行速度达马赫数M1.5，达到了型小体轻、机动灵活的要求。1992年9月在首都北京，作飞行汇报表演后，叶帅称赞歼—12是空中的“李向阳”。
1969年之后，强—5被批准成批生产。
陆孝彭严峻瘦削的脸上绽开了少有的笑容，春天和成功一齐扣响了他命运的门环。他将作为我国航空史上的杰出人物之一而星耀大地。
1970年，陆孝彭被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接着又连续当选为第五、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
1978年，他荣幸地作为代表出席了全国科学大会，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登上主席台。他的胸前戴着一朵玫瑰色红花。
同年，他的英名载入《中国大百科全书·航空卷》以后又被载入英国《简化航空年鉴》。
还是这—年，陆孝彭应邀去欧洲参加考察。
当他听到三机部的决定时，一种异样的激动心情攫住了他，他顾念着遥远的世界的另一颗心：玛丽，我来了……我已经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人了。
回到家，他看到妻子徐思瑜还没有睡，她把热在厨房里的饭菜给他端上来，陪在桌边看着他吃饭。他猛然发现妻子的面容开始憔悴了，额上和眼边都辐射出细细的皱纹，他不禁淌下几滴热泪。几十年来真难为了她——几个孩子，加上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她操心张罗。人们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贤内助，这话一点不假。他坐牢的时候，她也有一段时间被牵连，隔离审查。他出来前，全家就靠她一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春节没钱过年，她赊了半斤肉舍不得自己吃，也不让孩子吃，送到牢里来……这是一个有着什么样襟怀的平
凡而伟大的女性啊！
饭后，他把消息告诉了她，她为他高兴，说：“你去吧，见见她……也许能找着。”
陆孝彭把妻子拥在怀里，说：“当初，我太残忍了。几十年来，我都有一种负债感，觉得欠了她的一片痴情，我的绝情必定伤害了她。这次假如能找到她，见过面之后，我就自由了。她也不用生活在铁箱子里了——我将把她的照片全部烧掉。”
“这……”
陆孝彭突然有些不安地对她说：“说实在，我还真害怕去英国，去格洛斯特，我害怕打乱了她的安宁，她想必结婚了，她的丈夫将怎样对待我的到来?我多么希望你能陪我前往……”
“这是不可能的。”她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用不着担心，他们肯定会热情欢迎你，欢迎来自中国的朋友!一个飞机设计师呀，他们不会不欢迎这样的朋友。”
陆孝彭说；“思瑜，当初我被玛丽的那段旧情困扰时，我摆脱它的办法有两个，一是到我们的爱情中去寻求抵御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心儿就平静，就不再痛苦，你一旦离开我，如同在狱中的那八个月，我心里就感到失落，感到空虚和难过。在狱中我想的是你，而不是玛丽。二是到我的事业中去寻求庇护。我一扑到飞机设计上，我的心就为不朽的事业所激动，我感到不管什么样的男女感情在它面前都变得轻微了，我心灵上的创伤也就悄悄痊愈了……”
妻子笑着打趣地说道：“这，你才算是开了金口。其实，飞机才是你真正的恋人。你每天看的是飞机的面孔，听的是飞机的声音。我们女人在科学家脑袋里到底占有多大体积，天知道!”
听见妻子这话，他觉得后悔，内疚，他觉得自己欠妻子的比欠玛丽的更多更难偿还。
但不见上玛丽一面，不彻底地了结那一段难忘的岁月，不向她解释离别后的一切，他一生便有一种遗憾。
陆孝彭对徐思瑜说：“现在，我快退休了！我将全身心地爱你，把一切都给你，把我多年来欠你的愤都一笔一笔偿还，我将尽一个丈夫的义务。”
天有不测风云，在北京检查身体时，忽然发觉陆孝彭不仅患有严重的糖尿病(4个加号)而且有严重的心脏病，心肌梗塞达到三度。医生说，他的心脏如果遇到使情绪过激的事情，也可能溘然静止跳动……是的，他曾经被抢救过一次，开着会，突然不省人事。
欧洲不能去了，英国当然更不能去了……
机会错过了。多么不可思议地遗憾，也许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
每每想起这件事，他便情绪有点激动，下意识地穿过街道小跑一阵。他问自己：“你这是在逃避吗?”
“不，我应该再一次战胜自己，而不应该似一个悲剧人物永远缅怀过去……”
“也许你觉得失落了什么吧?”
“噢，是的，但我不打算寻找它了……”
然而，过去的岁月却要来寻找陆孝彭了。1980年，在他身体康复的时候，他应邀去美国考察。他的身份是中国航空学会代表团副团长。
阔别三十余年，他重又踏上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土。这片土地。他曾认为是冻土，使他“高处不胜寒”，而现在已经变成一片热土，所到之处都受到美国官方和民间人士的盛情接待。
他到了洛杉矶，他去了自己曾经工作过两年的麦克唐纳·道格拉斯飞机公司的分部。麦克唐纳先生已经不在了。
在欢迎宴会上，美国航空界的友好人土十分热情，他们在欢迎词中说：“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一个有意思的日子，因为发生了戏剧性的故事，陆孝彭先生旧地重游，当年，他曾从这里愤然离去，今天，他戴着友好的花环盛情而来。他，就是中国强击机—5型的谛造者!”
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陆孝彭热泪盈眶，他深切地感到中国航空界国际地位的提高。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国产飞机飞向世界。
8
现在，我们面前的陆孝彭虽一副病容，但很坚强。他一度经历抢救而后又奇迹般地康复了。
国庆35周年的大典上，他的强—5列队飞过天安门上空，接受祖国的检阅。一颗飞翔的心，无愧于这个时代和生他养他的母亲了。
1985年，当他的强—5获得国家科学进步特等奖的时候，他曾经滚落过纯净的泪珠。
然而，玛丽，你在哪里?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你知道了吗?
请在大洋那边扬起你那只手吧，这边会看到那只金戒的闪光。
相信你还活着……
公安机关备案号：4404030200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