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场大雪真是奇怪，看着它飘落时明明是雪白雪白的，可一旦化尽了，再回想起它时，就像年代久远的老照片，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哈尔滨是座冰城、雪城，它不但寒冷，而且冬季非常漫长, 整整半年要靠烧暖气或生炉子取暖。一冬总要下几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雪后的早晨，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在白雪的映衬下，天显得特别的蓝。厚厚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房顶、屋檐、树杈、窗棂上，地面也被它盖的严严实实。那时哈尔滨各种欧式建筑很多，有教堂，有各种尖屋顶和洋葱头的住宅，还有很多刷着绿漆的木板平房，这些都被我们统称为“苏联房子”。在大雪的覆盖下这些“苏联房子”就像童话中的雪中城堡，让人感到如梦如幻。但取暖带来的烟尘很快就会把雪染成淡灰色。三四月份，冰雪融化后一切又回到从前。

    妈妈在靠松花江边的兆麟公园代表市文化局参加第二届哈尔滨冰灯展的组织工作。她穿了一双下乡采风时鄂伦春人送的毛朝里的软皮靴，给我戴上了蓝白相间的毛线帽。那个帽子是妈妈自己设计自己织的，很漂亮也很独特。带花边的帽沿能遮住脑门，下面连着松松的脖套。哈尔滨的冬天真能把人脑门冻得生疼。可同学们都说我戴着它像《冰山上来客》里的假古兰丹姆。所以一离开妈妈视线我就把帽子摘下来揣进兜里。公园里满地都是方方正正的大冰块。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那么高的冰灯，还没有完工就已经很壮观了。但很快我就坚持不住了，太冷了，特别是大雪过后。

    小时候因为冷不喜欢这个城市。常想，为什么我要生在这里而不是别处？但在1968年那个最冷的冬天，爸爸死了。我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一

    我家住在尚志大街。这是一条用抗日英雄赵尚志名字命名的街道，当年赵尚志曾经在这里生活并与日本鬼子周旋。哈尔滨有很多这样的街道，如，一曼街、靖宇街、兆麟街……这个城市因他们显得有些悲壮和沉重。

    尚志大街北起松花江南岸，南至儿童电影院，与以保留多种欧式建筑闻名的中央大街毗邻平行，却比中央大街更宽更长。横跨16条街后它的末端被斜穿的经纬大街抹去了一角。尚志大街22号——哈尔滨话剧院最早的家属宿舍就在这块三角地上。

    我们大院由几栋上世纪初建的筒子楼围成。院子像梯形一样前宽后窄。前门面朝尚志大街，后门通16道街,以中楼为界分成前、后院。据老人们说这些筒子楼以前曾是日本兵营，刚搬进来时有的房间墙上还有斑斑血迹。楼里走廊长长的，没有窗户，两侧的房间都不大。因为没有厨房，家家都在走廊点着小灯泡用煤气做饭，过了做饭时间走廊里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爸爸金剑是哈尔滨话剧院的编剧，他大概一米七六的身高，清瘦挺拔。浓密的剑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他的话很少，是个很酷的男人。

    爸爸成名很早，建国初期就全国戏剧界崭露头角。他是黑龙江戏剧家协会的理事，中国戏剧家和作家协会会员。他写的《赵小兰》被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选作开张第一台戏。还被编入中戏上戏等国内著名艺术院校的教材。《春光曲》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演出了上百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