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荣两次回家乡
共和国一代名将王尚荣一生在外戎马倥偬70年,其间只有两次回家乡探亲:第一次是在1950年12月;第二次是在1959年4月。关于这两次回乡探亲的具体经过,作为历史的见证人,王尚荣唯一的亲弟弟王尚桂至今回忆起来仍感觉恍如昨天。在石首市水产局大院的一处简易住所内,现年80岁的王尚桂老人向记者满怀深情地叙述了王将军两次回乡探亲的情景。
第一次回乡
1950年12月初。
时任第一野战军第一军副军长、中共青海省委常委、青海省军区副司令员的王尚荣奉命赴京向中央军委汇报工作。汇报完毕,军委首长告诉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为培养我军高级军事指挥人才,军委现在决定选送他到南京军事学院高级系深造。
王尚荣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找到老首长和恩师贺龙一吐心中的喜悦。贺龙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尚荣啊,好好干吧!这也是毛主席、党中央对你的信任哩。”王尚荣以军人的口气回答道:“决不辜负老首长的期望!”
贺龙听罢,抿了一下烟斗,在屋子里边踱步边若有所思地说:“你离开家乡快20年了吧,趁现在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建议你回去看一看双亲大人和各位亲人。现在革命胜利了,我们也应该尽一尽孝道了。谁没有父母?谁没有亲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哟!”一席话,说得王尚荣眼里涌出了泪花。
1950年12月7日,王尚荣携夫人黄克、二女儿王磊(时年6岁)及一名参谋(姓刘)、一名秘书(姓李)、两名警卫(郑贵中、白燕明)一行7人乘火车离京抵达武汉。接着又从武汉坐轮船至石首,再从石首转坐小火轮抵调关。在调关码头,受到了闻讯赶来的调关区政府区长石志坚、书记李永庆及众多父老乡亲的隆重迎接。一时间,小小的调关街道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王尚荣回来了!王九斤(王尚荣的小名)回来了!”人们奔走相告。
在石志坚等人的邀请下,王尚荣一行随欢迎的人潮首先来到区政府驻地,稍作休息。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他一眼便认出了10多名儿时的小伙伴(调关土话称“条胯朋友”),不由得高兴地走上前一一握手拥抱。“我们都长大了哟!王九斤,这些年你真是大难不死呀!”大家的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稍作休息,王尚荣便急切地朝自己原来的老屋走去。这时街上鞭炮声啪啪作响,人群一拨又一拨挤满了街巷两侧——乡亲们都争相一睹荣归故里的王尚荣的风采。半路上,只见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迎面走过来了。王尚荣赶紧走上前去,一声“爸——”便长跪不起。老人(王光尧)仿佛人在梦中,半天也回不过神来。他赶忙扶起自己的儿子激动得连连说:“儿啊,我们回家去!我们回家去!”
王尚荣的老屋位居镇上河堤街中段。在笑声与鞭炮声中,王尚荣母亲傅氏在女儿和媳妇的簇拥下早已等候在家门口了。在前呼后拥的人群中,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黄军装、腰挎小手枪的高大英武的军官——一开始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儿子九斤,忽听那人一声“娘,我回来了!”她这才突然醒悟过来,然后便是喜极而泣:“儿啊,娘想你想得好苦啊!”接着,母亲左看看,右瞅瞅,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泪光中,娘一头扑向儿子,连连痛哭不已。“不要哭,不要哭,我不是回来了吗?娘要高兴才是呢。”王尚荣连声劝慰母亲道。
乡亲们把开茶馆的王家挤了个水泄不通,屋里屋外都是人。王尚荣面对纯朴善良的乡亲们,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看见自己,他干脆站到茶馆厅堂的板凳上向大家说话。他深情地说:“乡亲们,我20年没有回来了,家乡的变化很大啊!现在解放了,天亮了,我们都是国家的主人,再也不受地主老财的欺负了!只要跟着共产党走,我们的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的!”说罢,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人们都说,王家的九斤真的是个当大官的相呢。
接着,王尚荣吩咐随行人员把自己从西北带来的土特产一一分给大家品尝。这些土特产有新疆白葡萄、哈密瓜、香瓜、杏干、核桃等,这对地处偏僻鄂南小镇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是大开眼界。大家面对着这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天外来物”,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的吃起来连皮也吞进了肚里。“好吃,好吃,真好吃!”大家一边吃一边称赞说。
由于茶馆厅堂内的人实在太多,后面的人都踩在板凳上纷纷朝前直望,有的一条板凳上竟站了五、六个人。“咔嚓、咔嚓”,由于木制板凳承受不了上面人们的重量,有七、八条板凳也给踩断了。警卫人员和区里派来维护秩序的10多个民兵都想说服一部分人离开,王尚荣忙制止说:“不要紧,不要紧,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能来多少就接待多少,哪有主人把客人赶走的道理?”
王尚荣坚持站在板凳上和乡亲们说说笑笑。谈话中,他简要介绍了自己跟随贺龙闹革命的一番经历。他讲到了长征途中爬雪山过草地,讲到了在山西当八路军抗日,讲到了在青海平息马步芳匪帮的暴乱……他在枪林弹雨中的传奇经历,让乡亲们佩服不已。接着,王尚荣回到现实,嘱咐乡亲们一心一意搞好生产,共同创造幸福美好的新生活。一番话,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我在家里准备多住上几天,有时间一定上门拜访各位父老乡亲。”听了这句话,人们这才满意地陆续散去。
第二天,王尚荣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及其他亲人全赶来了,家里开起了流水席。几个老年人一见到王光尧,便感叹不已地说:“三爹(王光尧的俗名),还是你家祖坟埋得高,儿子如今大难不死,衣锦还乡,可喜可贺啊!”王光尧乐得眯缝着小眼睛,连连称谢。
乡里一些烈军属听说王尚荣回来了,也纷纷上门来打听各自亲人的下落和消息,王尚荣不厌其烦地都一一作了回答。其中有些人还请求王尚荣向政府写证明,证明自己的亲人在洪湖闹革命期间是含冤被杀或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主要是想获得政府对烈士家属的补偿待遇。王尚荣慎重地对他们说:“这是个非常严肃的事情。要我写证明我也只能写自己确实知道或组织上已有定论的人和事。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我写,半路上逃跑了的人我不写;在洪湖杀改组派时期含冤被杀的人我写,但后来叛变投敌了的人我不写。象我的条胯朋友李华亭,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他的经历我写。象×××,由于受不了战争之苦,后来中途逃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他的情况我就不能写。请乡亲们谅解。”说罢,大家都说王尚荣办事真公道。
由于儿媳黄克(辽宁凤城人)和孙女王磊不习惯吃南方米饭,王光尧老俩口特地到镇上张补生开的餐馆订做了包子、馒头和面条。当王光尧老俩口为儿媳和孙女端来热气腾腾的各种面食时,黄克不由得对公爹公婆的一片心意产生了阵阵感激之情。
应区政府邀请,王尚荣返京前夕在调关剧场(老百姓称调关戏院子)作了辞行讲话。他在讲话中要求乡亲们积极投身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坚决镇压反革命,抓紧搞好土地改革,团结一心发展生产,努力创造幸福美好的新生活。“我们的苦日子该到头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会场上,他慷慨激昂的讲话获得了乡亲们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临别时,王尚荣将自己穿的皮袄送给父亲作御寒衣物。接着还给家里其他亲人赠送了6件羊皮上衣(全是青海特产)。看到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他又含着热泪将100元钱(这在当时是颇为贵重的)送到母亲手里。
王光尧为了感谢贺老总对自己儿子的培养和教育,特地到镇上买了石首特产——笔架鱼肚和桃花山皱皮柑,然后郑重托付儿子送给贺龙。王尚荣高兴地答应了。然而,王尚荣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回乡,竟是自己与父亲最后的一次见面。
第二次回乡
1959年4月6日,身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部长的王尚荣第二次回乡探亲。这一次回乡,他是参加完刚刚闭幕的党的八届七中全会(在上海举行,会期4月2日至5日)之后返京顺路回家的。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给已去世一年的父亲扫墓;一是到家乡调查研究人民公社化的有关情况。在途径武汉时,他邀上正在省政校学习的弟弟王尚桂一同回家探亲。这次随行的有他的夫人黄克及一个秘书(姓蔡)、一个参谋(姓刘),没有带警卫员。
两辆汽车从武汉出发,沿着坎坷不平的乡间公路直赴石首。过江后,抵石首城已是晚上9点钟光景。在当时的县委主要负责人李民、李源根等人的盛情挽留下,王尚荣在绣林城区住了一宿。
第二天早饭后,王尚荣即令驱车回调关。在调弦河西岸,由于当时湖南省华容县有关方面正在河口修建堵口建闸工程,汽车不能通行,王尚荣一行只好下车步行。王尚荣下车后不久,两辆汽车随即返回石首。
王尚荣随欢迎的人群径直步行回家,母亲、妹妹等亲人一见面便悲喜交加。王尚荣向母亲详细询问了父亲去世的经过。原来,王尚荣父亲王光尧由于积劳成疾很早就患有高血压等疾病,1958年3月初在一次洗澡时突发脑溢血而病逝,终年66岁。当时,接到弟弟王尚桂加急电报的王尚荣正在西藏前线指挥平息达赖喇嘛发动的武装叛乱,因军情紧急不能回家。于是他只好回电请弟弟全权负责父亲的后事,并寄回安葬费用150元整。在王尚桂的安置料理下,父亲王光尧最后安葬在调关镇南面约8公里远的胥家堂村罗盘山。
在家里吃完午饭后,刚成立不久的公社管委会负责人傅翠华、苏贻春、刘玉清、罗全忠等盛情邀请王尚荣“视察”家乡“大炼钢铁的辉煌战果”。王尚荣带着疑问上路了。
在公社土法上马的炼钢现场,王尚荣看到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用从桃花山砍下来的百年大树正在烧制一个巨大的铁球。经打听,炼铁球所需的铁块全是从老百姓家里砸锅撬锁弄来的。王尚荣问公社干部:“炼这个铁球作什么用呀?”干部说:“不知道,反正是上级指示要我们这样炼的。”王尚荣又问:“群众家里把锅砸了吃饭怎么办?”干部说:“吃食堂嘛。你看现在老百姓吃饭不要钱,看病也不要钱,正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呢。”
接着,王尚荣满腹心事地深入到离镇最近的金台大队走访,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姓刘的老人悄悄告诉他:大队食堂伙食开得不好,茶碗里见不到油星,饭里有不少沙子,并且半斤饭只有二、三两。“即使这样,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刘姓老人说。
望着吃低劣伙食还要强颜欢笑拼命干活的父老乡亲,王尚荣心里实在不好受。限于当时轰轰烈烈的社会背景,王尚荣只是把有关的不同看法透露给了弟弟和其他亲人。但他心里仍默默地祝愿乡亲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第二天,王尚荣携夫人黄克到8里远的罗盘山为父亲扫墓。在家人的引路下,王尚荣在镇上买了鞭炮和花圈。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父亲的墓地。
春日的阳光下,王尚荣见到昔日健朗的父亲此刻已变作了一抔黄土,且坟上已长出了一丛丛青草,不禁黯然神伤。“父啊!儿来迟了啊!”王尚荣“扑嗵”一声,跪在父亲坟前悲恸不已。黄克见状,和丈夫一道双双跪在坟前,按湖北民间风俗行了磕头大礼。
鞭炮在草丛中跳跃,象是王尚荣倾吐对父亲的无限衷肠;花圈上彩条在飘舞,象是王尚荣抒发对父亲的不尽思念。人们说,王光尧含辛茹苦劳累一生,为新中国贡献了一名威震敌胆的虎将儿子。仅此一项,就足以让老人骄傲和自豪了。
罗盘山肃立,中湖水呜咽。王尚荣把对父亲的怀念深深埋在心底,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家里。
刚回到家里坐定,随即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王尚荣在华容的本家亲戚王秀清(时年30来岁)听说他回来了,特地赶来恳求王尚荣到北京给他安排一个工作,“就是给你打开水、扫地也行。”他不无期待地说。
王尚荣告诉他:“这不符合政策规定啊,老弟!城里的工作不好找,国家正打算从城市转移一部分人口到农村去呢。就是我的亲弟弟尚桂,我也没资格把他带到北京去。你还是在老家找点事做吧,要吃饭只能靠自己的手和脚。”见王尚荣不同意,他竟然当众在地上撒泼打起滚来。王尚荣气得把眼一“横”,王秀清才打住。
4月11日上午,王尚荣应邀正准备到调关剧场向乡亲们作辞行讲话,不料他母亲心脏病突然发作,病情危急。至此,他不得不改变主意,迅即安排机帆船送母亲赴石首城就医。在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王尚荣陪伴母亲登上了从调关出发溯江而上至石首的驳船。
这一次离开,王尚荣再也没有回到家乡调关。王尚荣母亲1962年6月初去世,享年73岁。当时,王尚荣正在中央最高统帅部指挥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因军情大事仍然没有回家。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次回乡竟是他和母亲的永诀。他一生深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总觉得自己为人之子尽孝甚少。王尚荣人到暮年,每当和弟弟王尚桂谈及此事,总是泪流满面,痛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