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 美堂
发布时间:2012-04-05 21:58:06
发布人:
jackson
别离
美堂在得病的最后阶段,头脑开始糊涂。孙女琐屑儿在日记里,写到奶奶当时的喜怒无常,情绪不定,“奶奶心里不高兴总是掉眼泪。我爹说是抑郁……可到底吃了几天药老奶奶就又快活起来了,大家还暗自发笑。再后来,说的话变得不靠谱,疑心是老年痴呆;又吵闹,怀疑是老年性精神病……那个时候他们还说,老奶奶以前除了脑子好使身上哪儿都不好了,想不到临了脑子也不好了。”
她说奶奶不配合治疗,经常拔身上的管子,还老说昏话,在医院里语录天天传遍,这时“只有老爷爷还一直拿她的话当真”,他依然愿意跑很远的路,去给向来挑剔生活品质的奶奶买一个老字号的糕点,往往买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忘记了,也不想吃了。更有甚者,“奶奶说她那件并不存在的黑底子红花的衣裳到哪里去了,老爷爷会荒谬地说要去找裁缝做一件”。小辈都在制止他,怕他做完奶奶又忘,吃力不讨好又徒增伤心,但他总是劝不听。
柴静:所以孩子们劝你说不要当真了,说她说得话不算数。
饶爷爷:我听了我都要去做,她说要什么,我说好,就去干。总是要尽量满足她,能够做到我就尽量跟她做到。
柴静:我您你孙女说,小辈的人都劝你,说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了,让你不要做了。
饶爷爷:我感觉我做了,在我就“心安理得”了,不这样做,我心就不安,理就不得,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做了倒是一个远远的谴责,是内心的一个谴责,那一辈子不会好过的,会拷问自己,人生当中,你可以做的事情你不去做。
5.遗物
老伴最终还是去了,她有一个不值钱的金戒指,小小细细的一枚,他戴着它来接受采访,就仿佛是带着她,为的是共同“经历”。制片人李伦在审片时,敏感地看到,在他摘下戒指的一瞬,他小指上清晰可见,细细的两轮,皱纹一般的印痕。
老伴走时,饶爷爷用剪刀从她发际剪下一缕银发,用红丝线扎上,他说“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他为老伴亲手写下挽联:“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
他把老伴的遗像放在他床的上方,依然时不时会跟她说几句话,告诉她家里人的近况。她的骨灰至今没有安葬,因为他要等着他的骨灰一起,装在同一个盒子里,多余的撒向大海。他说,这是他“最完美的结局”。
6.旧地
2006年,儿女劝他出去旅游散心,他不愿意去新马泰,也不愿意去繁华热闹新鲜的所在,而是执意让儿子陪同着,来到南昌的江西大旅社,因为1948年,他和妻子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婚礼。58年后,他站在当年站过的地方,独自拍下这张“重游旧地”的照片。
柴静:您80多岁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那个台阶上什么感觉?
饶爷爷:这个感觉,是百感重生……一百样的感情,甜酸苦辣,种种在一起……这里边有愉快,也有悲伤,有惆怅,也有叹息……
7.但愿
饶爷爷的老伴2008年3月去世,距离他们60年钻石婚的纪念日,只有短短5个月。饶老在画册上写下:难再是青春…… 美棠与我距此目标仅五个月,亦应无憾矣。。。
我老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摆钟,卡塔卡塔,滴答滴答,它精准、勤奋、不依不饶,从不错报,也从不停顿。
饶爷爷已经快90了,但他的画笔,挟着刻骨的思念,逆着时光的羽翼,穿透岁月钟摆的齿轮、钢丝、撞针,一点点倒退回去,留下了无数个过去钟面的截屏,喀嚓,喀嚓,喀嚓,将这美好,留给他与美堂的后代,也投射到每一个有缘见到这些画册的人心中。这期节目,记者柴静,编导蚂蚁(王瑾),策划余江波,摄像邹根涛,后期沈超、陈曦,以及我,每个人都在读它们的过程中,受益良多,也倾入了各自的领悟与感情。
饶爷爷的后代,在评价爷爷奶奶的爱情时都说,“这就是一个童话故事,现代社会不会再有了”。但采访中,饶爷爷说:人家感到我奇怪,我感到现代人有点奇怪……
这期的片名,是柴静起的,我觉得她在起标题时往往如有神助。真的,我再也想不到更好的了。
就是这五个字——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