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国华

　　八月九日上午，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告知我陈学思在贵州遭遇车祸，昏迷十余天去世的消息。我惊愕许久，才反应过来：学思走得太意外，太突然了！按身体状况，精神状态，他不该走得这么早。

　　陈学思是新华社资深摄影记者，我认识他，是在我调到新华社广东分社工作后。之前，我已知道他的名字，看到过他发表在报刊上的摄影作品。印象中他是个很勤奋，很有特点的记者。

　　成为同事，我对他有了更多了解。他是个很散淡，很豁达，很洒脱的人，不太计较名利得失。在一次评职称的会上，我从其他同志口中得知，他工作十几年了，虽然成绩突出，还一直是个助理记者。我很意外，把他叫到办公室问原因。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没申报过，所以助理到现在。不过没所谓了，助理又不影响发稿！”我让采编主任过问此事，他才由助理记者晋升为记者。过了几年，又到了评职称的关头，我特地叮嘱他，让他申报副高职称主任记者，不料他对我说：“不用，有记者职称就够了，很好了！副高要报总社评，很麻烦。”他的话，让我哭笑不得。后来，又是采编主任帮忙，为他填写申请材料上报总社，他才拿到副高职称。我在新闻单位与新闻管理部门工作了几十年，对职称这样漫不经心的记者，只见过他一个。

陈学思又是一个很较真的人，有时甚至较真到不讲理的程度。上世纪九十年代，数码相机还未出现，记者使用的，还是装胶卷的相机。新华社摄影部对每个记者配备多少胶卷，每个胶卷发几张稿，都有明确规定。目的除提高记者摄影水平外，也是为了防止公家胶卷私用。总社胶卷下发后，分社摄影组负责人根据发稿任务，按季度将胶卷配发给每个记者。一天，我从办公室出来，见陈学思正在楼道上追赶摄影组长老刘，便叫住他，问他干吗？他委屈地告诉我，他这个季度下乡多，胶卷用完了，想多要几个，哪怕预支也好，可老刘不肯。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对他说，你和老刘好好商量嘛，追他算啥？别人还以为你要打架呢！他认了错，问题后来也解决了。

　　当年总社对沿海新华分社实行的政策是自收自支。为了经营，在省委书记谢非同志的支持下，广东分社创办了《体育参考》报。考虑到陈学思当记者多年，人脉广，分社党组任命他担任了报社总经理。他虽然不太愿意脱离业务，仍服从了组织决定，干得还挺认真。不到一个月，一天，有个记者冲到我办公室大声说：“啊呀，不得了，陈学思和人打起来了！”我赶到事发地点，劝阻后，把陈学思带到我的办公室。问起事件起因，他告诉我，当了总经理，总得好好干，所以想发动记者，为分社出力，拉点广告。那人不想干也就算了，还非常傲慢，他气不打一处来，就……

那也不能打人啊！我狠狠批评了他。他也就此回到记者岗位。他松了口气，对人说，不干那种受鸟气的活，痛快多了！

　　作为记者，陈学思敬业，称职，责任心强，是个难得的优秀记者。他一年到头，相机不离身，大多数时间都穿着摄影服。他身手敏捷，遇到突发事件和精彩画面，一秒钟可以揿动快门好几次，就像手枪连发一样。我注意到，他的照片多数是抓拍来的，生动，形象，没有丝毫摆布的痕迹。他作风深入，每年都是下乡采访时间最长的记者之一，也是任务完成最出色的记者之一。

　　最可贵的是，他用自己的真诚，在基层和各个领域交了很多朋友。他与不少采访对象一直保持联系，有的长达二三十年。这在分社的记者中，只有少数人能做到。他从事文化报道时，认识了不少画家、艺术家。这些大师名家，对他十分信任，有时连私事也托他帮忙。佛山石湾是我国制陶历史最悠久的地区之一，明清时便以艺术陶瓷闻名于世。近百年来，这里陶艺大师的作品，备受收藏家们青睐。陈学思在石湾采访时，结识了陶艺师刘传，此人是当代石湾陶艺大师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陈学思便一直通过这一典型，用镜头追踪报道佛陶的发展历程。十几年不间断的报道，也使他和刘传成了朋友。1997年，刘传浸淫陶艺创作满七十年，想出本画册，展示回顾自己的艺术追求与成果。他向陈学思透露了自己的愿望，并希望他帮忙。陈学思用业余时间，整理了多年采访刘传积累的资料，并增拍了刘传本人收藏的代表作，精心编辑了一本画册。这本精选了27幅作品照、70幅艺术生活照的《刘传画册》出版后，刘传非常满意，认为画册再现了他的从艺人生。

采访中，陈学思还结识了岭南画派的代表人物关山月、黎雄才、林墉等人。他对这些大师级的人物很尊重，但并不敬畏，从不巴结。他也喜欢画画，把与他们的交往当作学习的机会。有时，他会带着自己的作品去向他们请教。一次，他让关山月看他的几幅新作，关老看他笔法稚拙，用色大胆，便劝他再练练基本功。陈学思当面没说啥，回去后对人很不服气地说：“他不懂！我就想这样画。”

　　他的直率、憨厚，有些倔头倔脑的模样，让关山月等人对他都有几分喜爱。他是大师们最信任的记者之一，采访时不需要预约。关山月外出采风，常邀他同行；关山月出画册，也委托他编辑。陈学思两次举办个人油画展，林墉都为他提了展名，写了前言。林墉还用自己的作品做交换，收藏了他一幅色彩很鲜艳、形象很夸张的油画。

　　陈学思热爱生活，兴趣广泛，大度洒脱，退休后热衷于绘画、收藏、采风，过得很充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重返大自然了。新华社的同事与熟悉他的网友得知这一消息，无不为之惋惜，在微博上发了许多说他为人和善，与世无争，乐观豁达的赞语。给他送了许多蜡烛，让他一路走好！有一半以上的人都称他为陈大师，这倒是我不曾想到的。听说最终他回到了故乡海南，他一直魂牵梦萦的地方。也算是洒脱地回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