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佐儿子谢家麟院士谈科技人生
来源:科技人物 发布时间: 2012-02-14
年届耄耋之年的谢家麟并非感叹“廉颇老矣”,他告诉记者:“我现在每周在办公室工作半天,带了两个博士研究生,主动让路给青年工作者,是因为现在干工作有些力不从心了,我们的老有所为就是给青年学生当顾问。”
科研不能浅尝辄止
“做研究工作的最大动力是强烈的兴趣,书本知识加上实际经验是创新基础,科研的敌人是浅尝辄止知难而退。”写在《没有终点的旅程》扉页上这句话,是谢家麟60年从事科研工作的经验之谈。虽然听起来有些老生长谈,但结合谢家麟的工作经历或许会有更深的体会。
1952年,谢家麟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微波与高能物理实验室曾领命进行医用加速器的研制,研制一种特殊的电子直线加速器,用它产生的高能量的电子束流,打入人体内部杀死那里的肿瘤细胞,治疗癌症。“那时医学界觉得这是治疗癌症的好办法。但如何建造这种加速器,却是一个创新的问题。”谢家麟说。
谢家麟接受任务后发现,把高能电子束射入人体内部,涉及多种科技领域的问题,包括物理与医学的结合。没有现成的原件、如何保证病人的安全、加速器的稳定性如何由实验室的要求提高到医用的水平等等一系列棘手的问题都必须解决。而同时芝加哥医学院也决定进行这个新领域的研究,他们投入的科研与技术实力非常雄厚。倔强而不服输的谢家麟,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勇敢地应战。经过两年的努力,加速器终于研制成功。
“看到工作中的问题通过自已的努力得到解决,我也深感欣慰。这事奠定了我一生事业的基础,我回国之后,迄今能在加速器领域为祖国做点事,应该说是那时打下的基础。所以,一个人要有学习自己不知的事物的勇气和信心。你们的能力也许超过了自己的想象。科研的敌人是浅尝辄止知难而退。”
跟踪与原创
自从世界第一台能量最高的医用加速器的诞生,谢家麟就好像与“填补空白”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他的成就中,国际合作“前馈控制”、新型辐照应用加速器是世界首创,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北京自由电子激光则为中国写下了第一笔。原创与跟踪是谢家麟工作的重心,也是他在书中着重阐述的问题。
谢家麟认为,在建国初期进行的发展科技的经历,多是跟踪已有的成果,这是在一个国家发展科技的道路上不可避免的过程。对一个科技落后的国家,要赶上别人,首先要奠定基础,便需要跟踪,尤其是在实验领域。而原创是科研的精髓,是我国持续发展的关键,必须随着时代的不同,摆脱跟踪,独辟蹊径,才能成为科技强国,才能脱离受制于人的局面。
谢家麟说:“科学仪器制造业是创新研究的物质基础。有人认为,当前开放的情况下,我们自己没有的可由国外购买,岂不多快好省。于是一个大科学实验装置,常常是分片向国外厂家购买,人家给做出来、安装好、调整完交给我们来按电钮。但我认为,实验上的原创需要有自制科研仪器、设备的能力。因为研究目标、检验对象、使用方法都非常规,需要新的设计思想、新的装置,新的部件。我们没有经历它的研制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也就难以作出原创的、性能优于国际水平的新仪器、新设备来进行新实验。”
“我们应该尽量自制仪器、设备,培养制造业创新能力,给我国制造业一个通过实践、改进提高、突破国际性能水平的机会。我国在必要引进的同时,需要大力发展我国尖端的仪器制造业。这是我在《没有终点的旅程》一书中阐述很多的一个观点,希望唤起有关部门对此事的关注。”
平仄之间
“峭壁夹江一怒流,小舟浮水似奔牛。黄河横渡混相似,故国山河入梦游。”1951年谢家麟获得斯坦福大学博士学位后归国受阻,重返美国时写了这首小诗。如今读来仍能感受到作者归国受阻的怒发冲冠,寄居异域、思念祖国的深厚情感。这样的诗作在《没有终点的旅程》一书中随处可见,读之能感受他青年时代的意气风发,十年浩劫忧心如焚,成就伟业的豪情万丈……这位与科学仪器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科学家其实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文学爱好者。
对文学的热爱大致与谢家麟的家教有关。谢家麟父亲谢良佐是哈尔滨的一位名律师,除了法律外,在历史、文学、诗词、书法等方面也都有一定的造诣。而谢家麟在童年时对诗词就有强烈的兴趣,并背诵了不少名作。后来去燕京大学读书,虽然读的是理科,但对文学还是颇为爱好,曾为当时的北平晨报复刊写过稿子,还经常用稿费去东安市场西点铺买糕点与弟妹们共同享受。
说到自己喜爱文学,谢家麟还饶有兴趣地向记者讲述了自己在燕大选读了一门文学院的课程“苏(苏东坡)、辛(辛弃疾)词”,由国学大师郑因伯授课。在期终考试时,老师让学生们从两位词人的作品中选一首进行评说解读。谢家麟选了苏轼的《蝶恋花•密州上元》。“我很欣赏这首词中对人世无常的淡薄旷达的意境,当时我大概讲评写得不错,赢得了郑先生在班上的表扬,还说可惜我不是中文系的学生!”谢家麟笑着说。(
第一次“见到”谢家麟院士,是通过两幅出自人民画报的照片,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场景和地点,这两张时隔56年的照片,反映出谢家麟院士的两个时期:留学归国,与安享晚年。
谢家麟,是个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和一系列粒子加速器连在一起的名字。他曾成功研制世界上第一台以高能量电子束治疗肿瘤的医用加速器、中国第一台高能电子直线加速器、中国第一台对撞机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亚洲第一台产生远红外自由电子激光的北京自由电子激光装置,以及新型电子直线加速器等多项站在世界前沿的项目。其中,两项是世界首创,三项填补了国内重要空白。
当被问及走过91年,有没有什么最值得自己自豪的事情时,谢家麟院士笑道:“我就是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不怕衰老
谢家麟院士今年已经91岁高龄,但是身体硬朗,声音洪亮,听力视力依然。谢老自嘲年纪大了“懒得动”,虽然不爱运动,但仍然坚持每周去办公室呆上半天,收收信件,看看邮件,“了解了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
受父亲的影响,文学诗词一直是谢老的爱好。他曾与李大钊是同学,与张伯驹等人参加同一诗社,曾在当时的北平晨报副刊发表文章,还在选修文学院课程时获得国学大师郑因伯的赞赏,“郑先生夸我写得好,只可惜没念中文系”,谢老边笑边说道。
不怕困难
建国初期,谢家麟刚刚回国没多久。面对“一穷二白”的科研条件,他几乎是需要在极端落后的条件下,研制世界上最先进的前沿科技装置。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建造一台可向高能发展的电子直线加速器。
当时,国内几乎没有人了解加速器。面对一个又一个困难,谢老说:“什么叫做科研工作?做科研工作就是解决困难。没有困难,那就用不着科研了。”谢老坚信“没路可走”是搞科研的人常遇到的,没路就找路子,总有踏出来的路。于是,从自行研制各种微波元器件开始,谢家麟带着一批学生从零开始建造微波实验室、调制器实验室。在谢家麟的带领下,这支队伍先后成功研制国内第一台电子回旋加速器、脉冲功率最大的速调管,均获全国科学大会奖。
不怕压力
自1979年,邓小平率中国政府代表团访美,签订了中美科技合作协议后, 已年过花甲的谢家麟,作为中国研究加速器首屈一指的物理学家,全身心投入到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工程的研制。正负电子对撞机是世界高能加速器的一次革命,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难度非常大。有人说,以当时中国的薄弱基础要想建成BEPC,就好比站在铁路月台上,要想跳上一辆飞驰而来的特快列车。如果跳上了就飞驰向前,如果没有抓住,就会摔下来粉身碎骨。
然而,由谢家麟带领的团队,最终是克服了一个个难关,跳上了飞驰的列车。1988年10月,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实现对撞,被视为中国科技发展史中的一个有重要国际影响的里程碑。邓小平在参观建成的BEPC工程时说:“中国必须在世界高科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对于这项普通人不太懂的高精尖技术,媒体普遍的报道是:这是我国继原子弹、氢弹爆炸成功,人造卫星上天之后,在高科技领域取得的又一重大突破性成就。
作为与谢家麟共事过的老院士叶铭汉先生介绍说,“我感觉谢院士对压力一点不在乎,因为面对困难他都是具体分析,他会觉得‘我上次都克服了,这次也一定能克服',所以他一直保有很强的信心,何况他的信心都不是盲目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不怕预测
纵观谢家麟院士获过的奖项,会发现有很多的“第一”,再看看其获奖的项目就能发现,谢老的思想很有前瞻性。
1951年,在美国芝加哥一家医学中心,谢家麟与利用报纸招聘到一个退伍雷达老兵,和一位50多岁的机械工程师一起,经过两年多的日夜忙碌,在完全无例可循的情况下,研制成功世界上第一台使用高能电子束治癌的装置,成为当时芝加哥的大新闻,在美国物理界产生轰动。用电子束治癌,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谢家麟会想到,更没想到这会成功。
另外,正负电子对撞机对于中国是新鲜的;自由电子激光当时在亚洲没有,自由电子激光中的微波电子箱那时也没人敢做,只有美国人尝试做过。
谢老曾说过:“如果一个人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这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存在机遇和能力的问题,但是如果不能成为普通的‘一砖一瓦’这是不能原谅的,因为只要把精力放到一件事上,就不会无作为。”谢老特别希望,未来有志于投身科技事业的年轻人,多注意“手脑并用”,因为在科技领域,理论与实验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只可惜现在年纪大了,不然我还希望跟新老同事一起共事”,话音刚落,谢老和他的老同事们笑作一团,这安详的场景,很是令人艳羡。


公安机关备案号:4404030200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