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奶奶名叫林美玉。

我想，曾外公一定是一个很有才的人。美玉这个名字，确实是符合奶奶的。美是指奶奶的外貌。奶奶个子虽不高，但五官清晰——高鼻子，大眼睛，薄嘴唇，是个乖巧的小美女。玉用来比喻奶奶的内涵修养。奶奶性格柔和，从不打骂子孙。生气的时候自己偷偷哭，人前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对每个子子孙孙都十分疼爱。宁愿苦自己，也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受到拖累。勤俭持家，慷慨待人。

爸爸说，奶奶嫁给爷爷前，是乡里面有钱人家的女儿。在家没吃过一点苦头，过着快乐的童年和青春。嫁给爷爷之后，情况不不相同。爷爷是个穷教书先生，养着一身教书先生的坏习惯。每个月领着还不够自己花的工资，爱养花花草草，虫鱼鸟兽，爱写字画画，玩弄乐器。爷爷的家庭背景是穷苦的，跟奶奶的不同。嫁过来之后，奶奶生育有儿子五人。相隔分别都是5岁左右。——大伯，二伯，爸爸排行第三，下面还有四叔，小叔。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育一个女儿。前几年时还跟我们提起，要是她生有一女，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无助了。后来爷爷认了自己的一个女学生做干女儿。但是再亲再好，毕竟是不能跟有血缘关系的相比的。爷爷去世后，姑姑就甚少与这个大家庭来往。小叔与隔壁村的一位同学拜为把兄弟。这位叔叔待奶奶很好。他自己是个医生，奶奶有什么病，都是他在照看着。待奶奶如自己的亲身母亲。从他开始出来工作，便十几年如一日照看着体弱多病的奶奶。

爸爸说，奶奶这辈子过的真苦！跟着穷教书先生的爷爷，自己把几个孩子都拉扯大。经历过国家的一系列大变革——文革，农村公社化，困难时期......虽然孩子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个个勤劳节约，但是毕竟没能盼到一个能出人头地，为她争一口气的。几个儿子在奶奶的中年至老年时期，一直都过着背负债务，勉强营生的日子。在这样子的状况下，也都没有能够让奶奶过上一天舒心的好日子。多愁善感的奶奶，还常常为这家那家的烦心事偷偷掉泪。大伯娶了自己的表妹做妻子，大伯母管奶奶叫“阿姨”。也由于这层关系，奶奶在所有的媳妇里面，和大伯母最要好。大伯生养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二伯生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爸爸生养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四叔有两个儿子。小叔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奶奶为之高兴和骄傲的，那就是拥有这样子一个大家庭。让她即使是在最最艰难的时刻，也有人陪在身边，听她唠叨着唠叨那，安慰她的苦，分享她的甜。

爸爸说，奶奶最疼爱的孙子是四叔的大儿子。这个从小和她一起吃一起住的孙子，一直一直是她最窝心的孙子。孩子长大了，总要走出家门。奶奶很不习惯。因为即便是在爷爷去世之后，这孙子也一直陪在她左左右右。她便偷偷哭，心里惦念着他能放假回家。后来奶奶犯了老年痴呆，但是嘴边挂着的，还是他。奶奶最挂心的儿子，是小叔。其他四个儿子，即便生活过的不好，但是都生活在自己身边。但是小儿子不喜欢呆在农村，他喜欢去外面闯荡。做各种各样的生意，欠下很多很多的债务。有时候生病了，总是希望小叔能够回来看她。不用给她买什么，只要看看这个小儿子，心里也就踏实了。奶奶最亲最近的儿媳妇，是大伯母。大伯母是奶奶的外孙女，性格很好很和善。里里外外的，也都是笑脸相迎。待奶奶更加是如待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更亲。但是大伯母八年前便去世了。大伯母去世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她用虚弱以及含糊不清的语调跟大伯说：“你跟阿姨说我对不起她，没办法服侍她到寿终正寝时。我不孝......”不久之后大伯母去世。葬礼上，奶奶尽量避免去到现场。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懂奶奶心里的那个苦。出葬的那一天，我们都陪在奶奶的身边，坐在大祠堂的角落里。她哭着哭着，我们也哭着哭着。三姑六婆都安慰着她：“阿婶，你不能哭啊，你一哭，一大群孙子都跟着你哭。”奶奶便哽住了，剩下的便是死寂和低低的抽搐声。她最痛，但是她却最不能哭。

爸爸说，奶奶是最好养活的了。爸爸指的是，奶奶不吃大鱼大肉，却专挑小菜小饭吃。特别是在步入老年之后，奶奶吃的总是白菜，豆腐，粥。因为其他的，她也吃不下，牙齿不行。还记得过年时，她去我们家吃团圆饭。爸爸总愁着要做什么菜奶奶才吃得下。奶奶总是说：“什么都不要，帮我做一个白菜”。奶奶一辈子吃的清清淡淡，伯伯叔叔都跟爸爸一样，觉得亏欠了她。但是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孩子们的负担，总是叮嘱儿孙们，煮白菜给她吃。奶奶好吃甜品。糕点糖水，她都喜欢。后来她腿脚不行了，没办法走远路了。但每每逢年过节，我们都还是要在吃饭前，把压轴的菜——莲子煮鸟蛋，盛一碗送到奶奶那。粗茶淡饭，也使得奶奶身体很虚弱，很容易的就发烧感冒，还好她有一个当医生的干儿子。

爸爸说，伺候你奶奶五个月了。我们确实都乏了累了。但是我们从不说一句怨言。因为我们亏欠她太多了。要是她头脑清楚，她绝对不会这样子的。老年痴呆，让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我们不怪她，我们心疼她。看着她一天天的消瘦下去，知道她的时日也不多了。有时候看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趟在床上哭着喊着，喊她妈妈，喊她姐姐，喊你爷爷，喊你大伯母。我知道她不再留恋凡间了。凡间带给她太多苦难了，她想上天堂去享享清福，过几天清静的日子。她最担心让子孙太麻烦了。即使是这几个月帮她洗换衣服，她也不肯，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不让换。趟在床上的这几个月，她总是哭笑无常。她有事没事都要叫着自己子孙的名字。她总是说她很饿。她一遍遍诉说着，自己这辈子有多苦。带着哭腔，她偶尔说着，她想回娘家。娘家的屋子很宽敞，娘家的饭菜很香，娘家人都很亲。娘家，她哭着，她再也回不去了......

爸爸说，你奶奶走的很急很急。两天没吃而已。奶奶一直住在小叔的屋子里。这两天没吃，我们便商量着，要不搬去老屋住。搬去就搬去了吧。虽然爸爸心有不甘。因为他知道，搬去老屋以为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是他不想面对。奶奶两天来，连水都不喝了。话也说不出来。瘦到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了。妈妈和二伯母，两个嫂子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帮奶奶梳洗了一番。她又变得干净利索的。换衣服的时候她还是扯着衣角不肯放。这是嫂子告诉我的。梳洗完第二天，她便不再吃喝。爸爸说：“搬去老屋前，我问了你奶奶说，‘妈，咱搬去老屋住一段时间好吗？老屋那边可好了，可干净了。’你奶奶便说好。我想你奶奶是不想自己在你小叔的屋子里面去世，以免给他带来晦气。”

爸爸说，你奶奶那天中午走的很急很急。十二点钟你打电话回来，我还在问你几时去实习，到时能不能请假。我叫你等我电话。挂了电话我便去做饭。吃完一点钟，我跟你妈说去看看你奶奶。你两个嫂子还有你堂哥三个人在那里坐着。我过去看你奶奶。我觉得她很不正常。她翻着白眼，喉咙里像卡住了东西，一下下地抽搐着。我慌了。我责问了几个年轻人，说他们不懂得观察。但我不怪他们，他们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赶忙地跑出去屋外找来族里面德高望重的叔伯。他进来之后说不行了。马上给她穿上寿衣。一下子老屋便成了一团糟。赶忙地打电话叫所有人过来。但是你奶奶走的很急很急。寿衣都还没穿好，便没有了呼吸......我不知道她的嘴角为什么会有血水流出，她的眼角有两行泪......我知道她是在诉说着这辈子长长长长的痛楚，临了临了，还有很多子子孙孙没能见上一面......

我接到妈妈的电话是在两点钟。那天我刚从大学城回来。中午吃了个面，打电话回家问过情况后，心里便很慌很慌。但是爸爸叫我不急，说等他打电话过来，再搭车回家。妈妈带着哭腔说：“小妹，奶奶刚才一点半走了，你快搭车回来”我听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这是清明的前一天，我打了好多好多的电话，订不到车回去。我觉得无助。我还有一大堆事情。但是我心里只想着我要快点回家。也许是奶奶在召唤着我们，让我最后能坐上5点钟的车回家。来到她身边，我还是觉得，也许她只是暂时睡着了。说不定她等下就醒过来了。

葬礼上，伯母妈妈嫂子们都撕心裂肺地哭，抱着奶奶的棺材不愿意放开。我搀扶着她们其中的一个，感受着沉甸甸的都是诉说着我们的舍不得。下辈子我们还能遇到这么好的奶奶吗？也许吧！叔叔伯父们只是默默地做事，不出一个声。我知道他们比我们这些哭的撕心裂肺的人更痛。我们能不顾形象地哭喊，他们作为男子汉，却不行。但是他们的心比谁都痛，我知道，这几天他们的枕头，一定没有干过，整晚整晚地，泪，和着轻轻的叹息声流下来。奶奶的葬礼办的风风光光。爸爸和叔伯说，在她有生之年我们都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这次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她风光一次。她不能华丽丽地生存着，但是要华丽丽地走！

爸爸说，走了也好，不用在世上受苦受累！他用痛心诉说着解脱，我却听不出什么开心的音符。

爸爸说着这些的时候，眼睛总是闭着，大概他是怕，一睁开眼睛，泪水便流了下来......

送行千里，终须一别。别成阴阳，生者断肠殇......

相信到了另一边，大伯母会一如既往地替我们照顾好你！会有天使替我们守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