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哈佛大学医学博士董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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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馆由[ Phoebe ]创建于2020年12月15日

右派董建义的命运

发布时间:2020-12-15 15:59:19      发布人: Phoebe

杨显惠先生的《夹边沟记事》(花城出版社,2008年)第一篇,就叫作《上海女人》,是讲1960年前后一个被劳教的右派董建义之死和他的妻子如何把他的骨殖带回上海的事情。叙述的过程还是相当复杂的,我不可能摘抄很多,只能尝试着把紧要的内容抄录和说明。在五一讲这样一个哀伤、惨酷的真实故事,可能不合时宜。但这些被杨显惠先生记录下来的故事,可能知道的人还不是很多,有必要让更多人的了解,希望那样的命运不要再落在普通百姓的头上。
董建义是劳教农场里唯一不吃脏东西的人,在那个饿死人无数的年代里,也算是一个奇迹,因为他是来自上海的医生,在甘肃省人民医院做泌尿科医生。“他是在1956年支援大西北建设的热潮中自己要求来兰州的。他原在上海的一家医院当主治医师,来兰州后在省人民医院做泌尿科主任。他爱人也是上海一家医院的医生,那年正好生孩子,就没跟他来。他还说,他爱人是独生女,岳父岳母坚决反对她离开上海,否则也就来了。”他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第6页)至于他如何成为右派,文中没有交待。
当时饿死人很多,他如此讲卫生,没有人会相信他能逃过死亡。在这三年里,他的妻子却每两三个月就从上海来到甘肃的荒漠之中一趟,给他带来各种食品和营养品,而每次单程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是将近一周,这是他能够维持生存的原因。但后来他得了肝硬化,身体就愈发虚弱,这些家人带来的食品,也无法挽留他的生命,毕竟条件过于恶劣,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在他们新挖的大窑洞里,有些人死了几天,人们都没有力气抬出去,要等到场部集中来收尸。
董建义知道自己命不长久,就预先嘱咐同室友人李文汉,妻子有可能就在这几天来看他,如果此前他死了,就把他藏在窑洞里,等他妻子来收尸。他妻子没来之前,他就死了,不巧的是,他死的时候,正好碰上农场收尸,李文汉无法藏尸,只好跟着掩埋的人去看埋在哪里,以便给他的妻子一个交待。
过了七八天,他的妻子到了,知道丈夫已经死了,痛哭不已。她把本来给丈夫带来的营养品都分给了丈夫的室友,一点儿也没给自己留下。她从丈夫的信中,已经知道后事托付给了李文汉,就要求他告诉自己丈夫掩埋的地点。可是,在接下来的三四天中,李文汉却推三阻四,先是说,自己并没有去埋人,不知道,让她去场部打听。
在场部管教科,这个女人才发现该去问掩埋组,没想到那天去掩埋的人,一个吃脏东西死了,另一个病重,还有三个人走不动路了,大概是饿的。还是没有消息,她继续在办公室哭泣,管教干部发火了:“咦,你不回去呀,那好办,我叫人给你找个窑洞住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她不说话了,还是哭。那人又说:“真不想回去吗?那你告诉我,你是上海哪个单位的?……叫保卫科领你回去。你们这些大城市的小姐太太,男人思想反动,劳动教养,你不跟他划清界限,还跑到这儿来胡闹。你这是立场问题,是向政府示威,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我们要通知你的工作单位,要好好教育你。”(第23页)
听了这些严厉的话,这个女人不敢再哭,只好回来再找李文汉,求他帮助找到董建义的坟。李文汉告诉她,数百座坟,到处乱埋,哪里还能找到?她说,那我一个一个坟挖开找,然后再给人家埋好。李文汉劝她:“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你来看望过了,知道他的情况了,也就尽到亲人的心意了,老董也就入土为安放心地走了。这就行了。”并劝她早些回家。(第24页)
李文汉反复劝她回去,不要再找。没想到,这个死去丈夫、找不到丈夫尸骨的上海女人,竟然在外面零下十七八度的窑洞里,不吃不睡,不停地哭泣,一动不动,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整整三天。李文汉没有办法,就干脆给她指了一个错误方向,女人却要去真的动手挖那些本来就掩埋的很浅的坟。
李文汉突然惊呆了:“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眼睛一热,泪水差点儿要流出来,告诉女人说,我带你去找老董。为什么李文汉受人之托,而自己也知道坟在何处,却不想让这个女人到丈夫的坟前去看看呢?因为他后来又去看过董建义的尸体,因为当时裹了毯子和被子,劳教人员有知道的,早已经把他从浅坟里刨出来了,把毯子和被子拿走,把衣裳扒掉,抛尸荒野。不但如此,还有饥饿至极的劳教人员,把他的小腿肚子刮走了两块肉。(第21页)
等他们一起见到董建义的尸体时,过去英俊高大的董建义,“赤条条地躺在地上,……才死去八九天,倒像是从古墓里挖出的木乃伊。他的屁股蛋儿上少了两块肉(被人割走的),露出带着血丝的骨头。”(第31页)看到这些,女人抚尸大哭,长久不息。李文汉他们劝他把尸体埋了,但女人坚决不同意,她要把尸骨火化了,运回上海!
李文汉他们在劝说无效之下,只好帮她找柴火,找煤油,找人帮助火化。最后腿骨太大,劝她捡一些碎骨带回去,留下腿骨。否则,万一带在路上,被人发现是很麻烦的。但女人很坚决的,一定要全部背回去。但她的头巾不够大,而且透明,李文汉忍痛把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利品,一条美军军用毛毯,帮她打成一个包着许多骨头的大的军人的背包形状。女人说,我到时洗好了,再寄给你。李文汉笑着说:“不要寄了吧,你寄来的时候,我可能收不到了。——我能活那么久吗?”(第33页)
李文汉在戈壁滩上送别这个坚强的上海女人,她身材瘦小,背包却很大,消失在戈壁滩上。
李文汉活了下来,这个曾经在解放战争、朝鲜战场上浴血奋战、三根肋骨被炮弹弹片炸断的战士,后来仅仅因为出身大资本家家庭,被打成右派,九死一生。他给杨显惠先生讲出了这个让人听来惊心动魄的故事,也记下了那个一腔热血的年轻医生的遭遇,以及他的伟大妻子。在那个可哀的时代里,竟然有这样的女人,三次重读这一篇,每一次都让我想起了十九世纪初俄国十二月党人的那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放下一切荣华富贵,去寒冷、荒凉的西伯利亚矿坑里陪伴自己的丈夫,也一次次想起涅克拉索夫为了歌颂她们而作的长诗——《俄罗斯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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