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真快阿 我還清晰的記得你走的那些天的點點滴滴 那份痛還在心裡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

但是細細一算 你離我們而去已經十ㄧ年了

不知道是因為聰聰的事蓋過了失去你的痛苦 還是時間默默的抹平了心中的遺憾

今天收到你的照片 我沒有哭

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們住礦山 你在我們家窗台下面種了很大一個菜園子 你在裡面忙著 我跟姐姐坐在窗台上看

你衝我們喊 快回屋子裡吧 這裡有蛇

我記得鄰居家的叔叔會給我們野兔子 你總是很開心的把兔子煮得很香

我記得你去鎮上出差 會買五顆桃子回來 ㄧ家人一人一颗一起吃 我記得桃子很小 也不好吃 但是我知道每次都有我一份 不用跟別人分著吃

我記得姨夫ㄧ家來我們家 你喝酒很開心 臉紅脖子也紅了

我記得我們住東山 你在家與學校之間的小屋子裡打更

早上 走到你的公司 你就站在小房子外 對我們說"你們也就是第四 五波 前面過去好多批學生了 快走吧"

我記得你不愛說話的

我記得剛上小學有一天大姑半路把我拉到她家 媽媽姐姐都在 媽媽在哭訴自己的委屈 大概是說你每次都不要房子

每次都是讓給比我們困難的同事 害我們租住別人家 媽媽說你要離婚 ㄧ切留給我們

第二天我放學碰到你 你穿著中山裝往公司走 我想 你應該去辦離婚了吧

你對我說 你快回家吧

我們班有父母離婚的同學 我覺得她很怪 我想我也要變成她那樣了 很無奈 很徬徨

後來你們和好了 現在我每每碰到自己的婚姻問題 都會從當時的心境中找到孩子的立場

盡自己的力量給自己的孩子ㄧ個完整的成長環境

我念二年級冬天 ㄧ天放學 我們家鄰居說 你去南山吧 你們搬家了

我們住到ㄧ個大井房裡 雖然說不上喜歡不喜歡 但我感到你們都很開心 我也就跟著開心了

那年冬天最後一天上學日 你在路上碰到我 看我沒戴手套 問我手冷不冷 我說不冷 還把手舉給你

你摸摸 說 真的 比我帶著手套還熱

我記得我們常去下面的小賣部買一瓶啤酒給你 ㄧ瓶汽水給我們

我記得我們初到那裡四周什麼都沒有 還有ㄧ座墳

我記得到了夏天我們就有了一面很大的柵欄 上面開滿五色的牽牛花

我們有了自己的廁所 有了ㄧ個十多種蔬果的菜園

再後來墳的四周都是我們家的玉米地 從我們家出門到山下一路是個大下坡 坡旁邊你也建了ㄧ個大菜園 你住要種土豆 茄子

你還說這些地要輪流種 這樣結出來的果實才會好

你開完了半面山 我們家旁邊的菜地就多起來了 韓家緊挨著我們家也建了菜園 張家 王家都來了

ㄧ整面山都種滿了玉米 蔬菜

我記得你都自己修我們家的牆 很冷的冬天 你移開一面家具 從山下挑沙子上來 和泥 我跟同學在大下坡那裡溜冰滑梯

有一趟你回來 我們剛好卡在大門口 你進不去 放下扁擔踢了我一腳

我記得有一年夏天 我都上初一了吧 我在下面玩跳皮筋 都快下雨了 還不想回家 你就拿了ㄧ根柳條來找我 ㄧ路邊罵邊打幾次

我同學剛好看到 上學時就拿來笑我 我只記得當時我很懵懂 不知道為什麼你那麼生氣

現在我也常對敏敏發脾氣 也常常後悔

我記得有ㄧ個叫小方的男生住我們家很久

我記得你的山東親戚來東北 住我們家 很大的夫妻倆個 叫我姑姑

我記得我們家住了一大群鄉下來的青年 其中ㄧ男一女是一對

我記得你跟媽媽提了很多次想借錢買一隻牛 但都被回絕的

我記得你有一天喝了酒 看到我很開心 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給我 那時候我們的零用錢是ㄧ次一毛 我好像撿到寶一樣

我還隱約記得你說 你是小紅 阿你是小霞

我記得你一趟一趟往菜地挑水 澆水 你還會自己掏糞去澆菜 說這樣菜長得更大

我記得我只有一次進到菜園 你把我趕出去 只問我要什麼 就採了黃瓜給我吃

我記得我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執意要跟你去種玉米籽 只撒了幾次你就讓我回家看書

後來我們搬到下面住了 我很開心可以跟同學玩很晚 也不必擔心你們來抓我回家

媽媽也常常晚飯後去鄰居家聊天 但是現在想想讓你離開你費了那麼大力氣開闢的天地 是多麼殘忍阿

不過你只送出了一塊院子裡的菜園 其他三塊依然自己種

每次從山上回來都會帶一大籃子菜 碰到誰都送一點 嘴裡說著"反正也吃不完" 我跟媽媽出去賣過你種的菜

賣了菜就順便買些熟食回家

你開始開闢家裡的新天地 你首先鋪了院子 全變成好看的紅磚 你圍了圍籬 可以曬衣服了 你種了一颗櫻桃樹 兩叢花

你把撿來的木頭劈成整齊的柴火 堆成一片牆

你搭了廁所 建了雞舍鴨棚 豬圈 養了狗 羊 每天煮羊奶給我喝 有一次煮好了奶 我很想自己端 ㄧ鍋都灑了 你沒說ㄧ句

讓我覺得 你不是脾氣很差嗎?但當時我真的不知道所謂的脾氣差不過是媽媽跟妳吵架時的抱怨 也可以說是一種抹黑 只是我們都太小了 都信以為真了 加上你又打過我們每ㄧ個人

我記得你跟人家合夥要去發木材 但請不到車皮 我記得你想養康木爾鴨

你把一樓的炕ㄧ半圍起來當鴨舍 自己住另一半 把樓上鋪搭很大 我們四個女的住 我覺得我們對你不好 我跑到樓下和你睡

你說你來幹嘛 很臭 但還是很開心的幫我搧風

我放學你說可以去抓些蜻蜓餵鴨子 但鴨子ㄧ個ㄧ個死光了

你養過雞也沒成功

你聽說養蠍子很好 但媽媽不同意

你可為是ㄧ個勇敢的實踐家

我記得有時拿了咖啡給你 你也試著種過 但葉子剛長好 冬天就來了 你說真遺憾 要多一兩個月 也許能看到咖啡長出來是什麼樣

你吃了希罕的水果 都把籽埋到花盆裡 希望能種出果樹來

我們家的窗台上永遠都有好多朋花 現在媽媽也繼續養花 都養得很好唷

我們家的廚房好像是你專屬的

你愛專研菜色 很多次別人家的婚宴都是你主廚

有次媽媽說那有啥難的 你很得意的說你是做不來的 我是要從請客人數就開始算要買多少菜 多少肉了 每一桌都沒有什麼誤差

有人煮了新菜色 你吃過就能煮出來

你很有煮菜的天分 我本以為我長大後也可以煮一手好菜 但每當我要碰鍋子 你就說你看好你的書就行了

你教過我如何切菜不會切到手 如何打開鍋蓋不會燙到自己

其他的都沒有學到

媽媽有學到你的煮魚跟拌涼菜 真的很美味 大姑也常提你的拔絲地瓜

我記得我念書到很晚 你也會不高興 說快睡覺

我記得我尿床 你把我的被子翻過來再給我睡

我記得寒假我賴床 你把我的被子拖到炕的另一邊 笑我懶

我記得下天晚上有蚊子 你幫我搧風 我感到你很困 我說 我好冷 不要为我搧風了 你立刻識破我的心思 說怎麼可能會冷

我記得我們看電視 你會說看太久了 關了 睡覺

我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尚志買年貨 你要給我買一根雪糕 我不要

回來你跟媽媽說 曉霞什麼都不趕要 生怕我們沒錢回家

我記得你帶我去三陽參加婚禮 我們搭拖拉機 你抱著我 給我擋風

我記得 我初三 要升高中 我第一天考的不好 第二天要走之前我說跟你說我這次可能考不取了

你說沒關係 再考ㄧ年

那天我心情特別有底 好像有人託著我一樣 那年我考上兩個學校

後來我念了河北中學 是全校第四

念高中的時候 有一次跟小海還有兩個同學到ㄧ個朝鮮人家住 我給你打電話說 今天不回家 去高岩家住

我又說曉海也不回家 你告訴他媽ㄧ聲吧 你立刻很生氣說 我就知道你們都不說實話

我雖然很害怕但還是沒有回家 第二天你完全沒提這件事 我很奇怪你對我比姐姐們都好 我沒有意識到你老了

我把兩個女同學帶回家住 我們開心的聊到半夜 你在樓下大罵 這麼晚了還不睡 明天不用上學了?

我的同學至今記得你脾氣很大 很怕你

我知道我們家的鄰居對你也是既敬又畏

很多事都是你帶頭的

很多人都是你為別人得罪的

我記得我要考大學 我說不知道要報哪一科 沒有目標 也沒信心 你說報農業 我跟你去種新品種水稻

我記得你很早就退休了 你四處打工補貼家用 對我們要的東西從不說買不起 最多是下個月買

我記得姐要從哈爾濱回來 你一趟一趟去車站接

我記得姐出嫁 你跟著車隊走 看到一塊大石頭擋路 你獨自把它移開

我記得趙聰哭著找媽媽吃奶 你在電話你大罵姐 要她快回來

我記得我大學放假不愛吃飯 你逼我吃 說媽媽看到我瘦了會怪他

我記得你生病前突然發福 從未見你那麼胖過

我記得你跟最後一間公司的同事吵架 負氣請辭回家 帶了一袋行李

我記得姐回紅旗的公司說爸得了癌症 我立刻感到天都褟了

很多人聽到這個消息都不敢相信 因為你那個強壯

最後的結論是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

一開始我們不敢告訴媽媽 後來媽媽知道了 又不感告訴你

你撐著 但你感到不對

你說 為什麼愈治愈糟糕 快下不來床了

姐帶你去了湖南 上海 山東

五一放假 我們也去跟你們會合

山東人對你都很不捨

我終於畢業了 上班了

每天煩惱著公司的事 不熟悉的環境與人

我不太去看醫院你 媽媽說不用來

我就真的不去 我太傻了 我怕看到你

我們活在一種恐懼中 沒有人願意討論那個問題

有一次你住夠院了 吵著回家

你們從軍工搭車回家 車上很擠 你護著傷口

媽媽說 你爸好可憐 沒有給他打車 我們真的很對不起他

在最冷的那一天你走了

當晚我們都在 穿衣服的人說 不可以哭 不然你會走得不安

但怎麼忍得住淚呢

搭電梯把你送去太平間

三天後通知了所有親朋好友來送你

那段時間我產生很多錯覺

一 我感到你終於解脫了 不用很餓但咽不下去食物 感到媽媽解脫了 她又累又擔心 又要答對親人的疑問 感到我們都解脫了 不用日夜擔心你會突然走掉

二我感到你是被凍死的 因為我覺得她們說你走了 但我握你的手是熱的 她們就開始給你穿衣服 穿完衣服我們三個行禮 你就被推下去了 那天真的好冷 我想你是凍到受不了才走的吧 三天後 我們送你去火化場 走之前開棺給我們看你最後一眼 媽媽立刻暈倒 我看到你變小了 好似凍得縮在一起

三當火化的一條傳送帶緩緩把你帶到火爐裡時我看到姐在哭 我聽到大姑喊了一句大哥阿 就大哭 我卻擠不出一滴一淚

我很恨自己無情 現在想想 我真的嚇到了 我一直仰仗的一棵保護我的參天大樹 倒了

我對他的愛與依賴都無處再訴 我感到一種追悔莫及

我回想大學時代很少回家 很少看到他 也很少問他 上班後更是把工作擺在第一位

我現在知道當時的我有多麼蠢

後來我更為了結婚先跑到上海工作 臨走時媽媽哭倒在我的床邊 說你別去了 你出了啥事 我怎麼向你爸交代

剛到台灣常常想起你 常常夢到你

可能因為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心裡還是怕的 想起你一直像我頭頂的一棵樹一樣保護我包容我 我多希望你就在我身邊阿

唉 每次見到老鄰居 大姑 都會說 你爸沒有享到你福 他命不好 我心想 我享到了我爸的愛與庇護 我命真好

爸

你現在一定是過著想要的那種田園生活了吧

你是一個一生有夢想 敢實踐的人 我愛你 我們都愛你

希望以後我們可以再相見 那時我們是一個完整完美的大家族

我們一定會再相聚 真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