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13日，是我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那天天很冷，当晚6点，我突然感觉胸闷，呼吸困难。我情绪坏到极点，没吃饭，就上了床。第二天是星期六。中午，我正准备睡午觉，收到了姐夫的短信：“父亲生病，你请一星期的假，回来陪陪他。”

当天晚上，朋友举行婚礼，我原本答应参加的。于是，我回短信，“今晚有事，明天再回去。”之后，想想有些不放心，又给姐夫打电话，只听见舅舅在电话中说，“赶快向领导请一个星期的假，最迟明天一大早赶回来。”我觉得问题严重了，有些心慌。

   我立即赶往长途东站。当天下午，我回到家中时，一屋子的人，母亲坐在板凳上抹眼泪。邻居们围在她旁边安慰她。她一看见我，就“卟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说：“斌儿，你再也没有爹了！”顿时，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当天中午，亲戚打电话给母亲，让父亲搭他的车回城。父亲在亲戚手下干活，周一出去的，周五天气骤冷，亲戚让父亲回来拿衣服，并将他送到车站。可母亲说，父亲前一天晚上没回来。亲戚顿感不妙，当即打电话给靖江人民医院，问昨天有没有被撞伤的送过去。医院说，没有。他们第二个电话就打到殡仪馆，对方说，昨天送过去了两个出车祸的。然后，他们去了殡仪馆，发现其中一位死者是父亲。

   父亲是前一天晚上6点多钟，在家附近的公路上被一辆轿车撞死的。肇事者逃逸。

我强忍着悲痛，安慰着母亲，折腾到凌晨。和衣躺在床上，父亲的一点一滴，如电影般一幕幕涌上心头……

3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父亲

父亲10多岁时，我的爷爷奶奶就去世了。父亲便辍学了。那年冬天，父亲在冰天雪地里拔萝卜，一位老人路过，看了很心疼。他了解了父亲的身世后，就领养了父亲。父亲15岁时，在老人的安排下，到西来建筑站学木匠。几年后，老人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父亲。

1969年，我父母结婚。第二年，他们生了我姐。1972年，母亲怀了我不久，父亲去上海做木匠。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刚从梦中醒来，看见床前站了个男人，很瘦。他看我穿衣服，就说，我来帮你穿吧。我说，我会穿了，过了年，我都3岁了。

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爹。我说，你不是我爹，我爹在上海呢，过年都没能回家。他说，孩子，我就是你爹啊，刚从上海回来的，你看，我还带了上海的糖你吃的呢。说着，他就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几颗糖给我。

后来，我听说，父亲在上海期间，由于太节省，得了严重的胃病。发病那天，他舍不得去医院，他的胃一直在出血，幸亏堂哥回来早，将他送到医院。到医院时连脉膊都没有了。医生说，如果再晚来一步，真的没救了。

夜深了，父亲仍在暗淡的灯光下解题

儿时的记忆中，父亲一直病歪歪的，老是被人欺。母亲生下我时间不长，生产队长就让她干跟男人一样的活。母亲冲父亲发泄怨气，他总是一声不吭。他说，他只有一个目标：把子女教育好，考上大学。

我上初二时，父母去上海做小生意。姐姐比我高两届，学习认真，不要父亲操心。我呢，一下子没人管了，整天贪玩。我学会了用扑克牌赌博，一有空，就躲到学校后面的草垛里赌博，成绩一落千丈。

父亲春节回来时，看到我的成绩单，就决定年后不去上海了。他去学校找校长，校长说了句：“这孩子有发头（有出息）。”他回来就乐呵呵地对我说，你别灰心，我帮你提高成绩。

此后，父亲每天晚上陪我做作业。有一次，我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父亲也没能做出来。他让我先睡，他再试试。夜里，我起来小便时，发现父亲仍在暗淡的灯光下解题，他专注的神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在父亲指导下，我进步很快，初三时，又进入了前几名。但是，中考我发挥得不好。没考上靖江中学，父亲很郁闷。我暗暗下决心，高中要好好学，争取考上重点大学。

高一上半学期，我考了全班第三名，父亲激动得一夜没睡。

父亲硬是拖着病体，一天天坚持着

每年暑假，为了学费，父亲和我整个夏天都在忙：上午，去挖杜仲树皮，或者去捡废品；下午，去水里摸鱼虾，到城里去卖。每次，骑车到城里时，鱼死了大半，我们只好在城里人的白眼里，以最贱的价格卖掉；晚上，我们还要去捡知了壳，卖给药店。

有一次，我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车胎坏了，我让父亲修一下。他舍不得，坚持要回家自己修。就这样，我们推车走了十多里路才到了家。我受不了他的吝啬，一路上，一直在跟他怄气。

有一年冬天，父亲与人合伙买了条船，到长江中去捉鱼苗。寒假，有几天晚上陪父亲船上去捉鱼苗。

每隔两个小时，就要捞一次网。江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们的脸，手去拉网时，网都结了冰，手也冻麻木了，把网兜弄到船舱上，至少要努力一刻钟。那些“捕获物”大多是一些小虾和小虫子，偶尔，看到一两条小鳗鱼在里面爬，父亲就会兴奋地欢呼。

休息时，父亲不停地打摆子，开始抽那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他点烟的手一直在颤抖，火怎么也点不着。但是，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烟味在船舱中迷漫，咳嗽声此起彼伏，有时，父亲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劝他不要抽了，他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

就这样，一夜要翻三到四次网，要忙到第二天早上6点多钟，潮水落了。这时的父亲受寒太重，胃疼，拼命嗳气，合伙人看不下去，心疼地说：“你不要干这活了，留点命回家种种地吧。”父亲笑嘻嘻地说：“没事，我来气功表演，大家快看……”

连续嗳气十多分钟，父亲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于是，他就地挖根萝卜吃。吃过萝卜后，他的嗳气声更大，然后，嗳气消停片刻。就这样，父亲凭着顽强的毅力，硬是拖着病体，一天天坚持着，等待着我早日考入大学。

到长江鳗鱼苗绝迹了，父亲又去捉蟛蟹、虾子。高考前，父亲去学校看过我两次，我问他能挣到钱吗？他摇了摇头，说柴油钱都挣不回来。我听了，鼻子酸酸的。我又问他，胃病好点了吗？他说好多了，这时，他又忍不住暧气……他的笑容，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我不忍多看，找了个借口，匆匆走开了。

每次开学前两天，父亲都会笑着对我说：“学费凑齐了，不用担心了。”他的笑容，像烙印一样，永远地刻在我的心头。

为了我，不愿求人的父亲到处疏通关系

高二，全市联考，我考了文科第一名。分数超过了靖江中学第一名。校长在会上反复表扬，还给我戴上了大红花。

高三期中考试时，我的压力非常大。我的目标是考第一。在考最后一门英语时，我被几道选择题难住了。交卷铃声响后，我利用交卷的时间，偷看了下前面同学的答题卡后，迅速将空格填上。这时，监考老师走过来，二话没说，把我的试卷撕了。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按照校规，考试作弊是记过处分，我就没法报考重点大学了。姐姐高中毕业，被徐州财校录取了，这是父亲的遗憾。

父亲急了。他一辈子不愿求人，为了我，他到处疏通关系。记得那天，父母骑着自行车到了班主任宿舍，把我也叫了过去。母亲一个劲地责怪我，父亲开始一声不吭，后来埋怨母亲道：少讲两句！父亲跟班主任说好话，不停地敬烟。最终，我免于处分，写了检查。

 走出班主任宿舍时，我低着头。父亲握了握我的手说：“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学习，期待你用真本领考全校第一名！”

我使劲地点头，说：“一定不让你们失望。”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后，父亲一激动从树上跳了下来

以后，我每天睡不足两小时。晚上熄灯后，就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查夜的老师发现后，我就躲进厕所看书。凌晨四点多钟，我就起床，出去跑一圈步后，到路灯底下看书……

两个多月，我没有回家。终于，期末考试中，我考了全校第一。高考，我考了482分，比重点大学的起分线还高20分。

那年8月12日，一个雨天，邮递员把一封信送到我家时，房子漏雨，父亲正在修缮屋顶。我和姐拆开一看，是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姐姐高喊：“爹，录取通知书来了，你儿子考到南大了！”父亲惊喜地说：“啊？我来看看，”他一下子从梨树上跳了下来，差点摔倒在地。母亲在一边说：“现世，还像个小孩一样，慢慢下来来不及啊？”

父亲把通知书拿到手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姐嘲笑他，就两行字，怎么看这么慢啊？他说：“再看看，看不够……”

                   一脸盆螃蟹，是父亲一周的“战果”

我刚工作时，收入低，很自卑。父亲总是鼓励我。过年回家，我买不起好烟，就买了25元一条的“龙泉”，父亲总是喜滋滋地，说：“就这烟好！”

结婚后，我们买了房子，手头紧了点。父亲不肯我买东西带给他。他总是说：“你们现在困难，一个钱要当两个用”。我邀请他和母亲到南京来住住，他总是说：“我们现在还能忙忙，等忙不动了，再到你们那去。”

有一次，他和母亲到南京来，住到第三天，他就不停地跟母亲说：“回去啊，不能在这儿捞福享，小孩他们现在困难，会增加他们的负担。我们回去，能帮他们忙一点是一点。”就这样，他们前后住了一个星期不到，就回家了。

去年10月，妻子产后第三天，是中秋节，父母在医院看完孙子，回到我家吃完团圆饭后，已是夜里九点。父亲竟然破天荒地花18元打车到医院，再去看看小孙子。第四天，父亲坚持要回家，想为我们多挣点奶粉钱。

孩子满月时，父亲去了南京，带去了一脸盆螃蟹，这是他一周的“战果”。他送给媳妇的“月子礼”。第二天，父亲满月酒一吃完，就回家了。没想到，我新生活的开始，却伴随着和父亲的永别。

幻想有一天父亲大喊着：“斌儿，我家来了。”

车祸发生后，我和姐姐沿事发地周围挨家挨户打听，寻找破案线索。同时，配合交警在事发地周围张贴警方的《协查通报》，并在各大网站上发帖求助。11月26日下午，肇事司机落网了。

终于可以让父亲入土为安了。我和姐姐一起到殡仪馆接父亲“回家”。工人将父亲从太平间抬出来时，看着他沾着冰碴的头发，凸起的眼框，惨不忍睹的容颜，我和姐姐往下一跪，当场就晕倒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再次见到父亲，在这样的环境，以这样的方式。

事发时，父亲刚过六十周岁。一直到死，父亲都在干活，父亲属牛，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黄牛”。一想到父亲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一想到他再不给我报答的机会，我就心如刀绞，回来的路上，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至今，我仍然不肯接受父亲已经远去的现实，我经常幻想父亲有一天会回到闻家圩，来到我们身边，大喊着：“斌儿，我家来了。”可是，我知道，父亲再也回不来了，我再也听不到这一声深情的呼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