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任火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

5月9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对我全家来说却是永远铭记的日子。

5月的深圳是一年雨季最多的时候，潮湿、闷热的天气也颇让人难受，下班前接外甥小龙的电话，说我来爱得威集团上班有半个月了，想来看看我，晚上我们刚安顿好吃饭的地方，接到媳妇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病了，那时我还没往最坏处想，认为父亲是到了转季的天气，打打针会没事，在外面十多年，一直惦记着老父亲，我最怕的是家里人半夜来电话，这样战战兢兢的走过来，最怕失去父亲。晚上八点以后，我和小龙相继与家里的电话一直没停过，八点四十左右，小龙一脸严肃的告诉我外公已不在了，顿时我想哭，却哭不出声来，虽说人活到一百岁也还是要去世的，这是个自然规律，但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却难以接受。那时，我想得最多的是想立即回家，为“老爷子”守灵。

晚上没有从深圳去九江的火车，飞机也没有了，我们连夜回到小龙在龙岗住的地方，二姐显然已知道爸走了，见到我时，姐弟失声痛哭，一晚上我和二姐夜不能眠，小龙连夜帮我订了从深圳到南昌的机票，凌晨四点，我便从龙岗出发直奔机场。。。。

  到昌北机场已是九点四十分，外甥国兵、徐阳及村里华平来机场接我，一路上我无意浏览外面的风景，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情，想回家的心情十分迫切，二个来小时，对我来说好象太长，心早就飞到了父亲的身边。

  终于回家了，我让国兵把车停在村里门口塘边，门口塘离我家有近200M ，一下车，村里头传来低沉、揪心的哀乐， 我无数次走过这熟悉的路，平时以往，早已归心似箭，期盼早日与父亲见面,对我来说，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的我，总是无比的珍贵，而此时，百感交集，感到天也是灰色的，内心的沉重和对父亲的不舍，我深知，这次回来，就是与父亲的生死离别，和父亲相依为命几十年，一下子想到父亲说走就走，心中是无比的沉痛，父亲去世后，房族至亲及村子里好心的人在任阿（按辈份叫叔）及耀祖（按辈份叫爷爷）的组织下有条不稳的处理父亲的后事，我从内心感激他们，门口聚了好多人，到了家门口，媳妇和儿子站在门口接我，走进家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感情的闸门象洪水猛兽一样，此时的父亲已静静的躺在门板上，白布加身，这就是和我生活几十年的父亲，我双膝跪在父亲的面前，搂着父亲的头，泪雨滂沱，我用撕心裂肺在祈求父亲对孩儿不孝的原谅，没经历那一刻的人不会体会到我的心情，那时，我与父亲的心贴在一起，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仍不在他身边。。。。。。媳妇及孩子也陪在我身边落泪，骨肉连心，没想到这么快就是诀别，父亲这么走了。。。我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叫爹爹的权利和机会，这样的遗憾是无法补回的，二姐和细姐是第二天晚上深夜从外地赶回家，她们见到父亲的那一刻起也都跪在父亲面前，哭红了眼睛，五个儿女当中大多数在父亲临终的时候都没守候在身边，悲伤又怎么能呼回一生相依为命的父亲？

   父亲于公元三0年农历七月初十出生，他跨越了两个社会年代，旧社会，爷爷有了做篾匠的手艺，家里日子在当时那个年代还是不错的，但爷爷奶奶走得早，父亲刚满二十岁，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承担起繁重的家务劳动和体力劳动，为了多挣些工分，父亲起早摸黑，原本没有强壮身体的父亲，承担起家里的重担，那时姑和细爹年龄还小，父亲肩挑背挪，风里来，雨里去，田埂上、大山里、工地上都留有他过往的身影。

父亲一生为人真诚、善良本份，他省吃俭用，和母亲含辛茹苦的把五个儿女拉扯大，历经人生的磨难，他送走了多位至亲的人，饱尝骨肉分离的痛苦，但父亲又是一位意志坚强的人，任何风雨没有击倒他，他宁愿自己多吃点苦，多受一些累，他为一大帮孩子操碎了心。我们不会忘记: 隆隆严冬,他为孩子想尽办法解决自然灾害造成的孩子们的饥馑和营养不足的问题;炎炎夏夜,他与我们席地而坐在瓜园地里,和我们细数天上的星星,为我们讲述古老的神奇;飒飒秋夜,他五十八岁的高龄仍上山砍柴、喂猪起圈、担水浇菜，就是为了让儿女们生活能稍有改善，父亲不仅对自己的儿女关爱有加，对别人家的孩子同样关怀备至。

父亲是一个做事踏实，待人诚恳，勤奋朴实，正直忠诚的人。小时候父亲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灾难他从不抱怨，有父亲才有这个家，父亲用他的双手支撑起了整个家庭，母亲生下我后，她体弱多病，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事，父亲除了种庄稼外，还得照顾多病的母亲，虽然日子很艰难，母亲病重，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时常看到父亲为母亲寻医问诊，赴很远的地方买药，母亲的生命到了最后的时候，父亲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操持着这个家，在守候着我慈爱的母亲。

父亲一生疼爱自己的儿女，二姐夫家里孩子多，那时二姐夫在外面忙搞运输，父亲摸着天黑，打着手电筒为二姐夫家耕田，细姐出嫁，我也曾看到父亲偷偷在流泪，大姐夫去世，父亲也是泪满衣襟且操持后事，他把姐夫们视为自己亲生儿子，从不分彼此

最让我值得回忆的是母亲去世后的十三年里，父亲原本从不会做饭，母亲健全时，他吃饭都是姐姐或我端到他手里，母亲走后，父亲还承担起了母亲的责任，做饭、种地、收庄稼，过年的时候，为了多挣一点钱，他还一个人去学校看校。。炎炎夏日，当人们躲在家里避凉的时最热的时候，父亲在帮人家的工地上挑水养护，看到那时父亲日夜操忙，我也是心疼不已，就是在那么艰难的时候，父亲总是宽慰着我，保护着我，不想让我受一点委曲，那些至今历历在目，终生铭记。

父亲对人真诚，对上面安排的事也忠诚，他为人虚怀若谷，心胸坦荡，从不结帮立派，不坑害别人，他努力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思考，不懂得以跟风随流自保而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即使受到委屈和误解，他仍然在压力下忍辱负重，鞠躬尽瘁地工作毫不懈怠，他总是在追悔自己没有随赵仁生他们干革命，壮志未酬，留下无限遗憾。

在大是大非面前，父亲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在我十来岁的时候，那时他在村上任出纳，有一次他的帐上少了五块钱，父亲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最后他怀疑是我，我被他打了一顿，还白白的被饿了一天的饭，在外面上学不敢回家，后来，那钱是被村里人借去了，因临时用得急，父亲忘记让别人打借条，害得我皮肉受苦，那时，我知道，他情愿让孩子受点皮肉之苦，但也不会占公上一点便宜，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在队上当队长的那些年，家里人别指望着跟着得到一点好处。

父亲是个有梦想的人，他六十岁遭遇一场大病，手术过程中，医生通知我们准备他的后事，说父亲顶多只能活三个月，那时我还没初中毕业，刚刚经历与母亲的生死离别，哪能受得到即将失去父亲的现实，擦干泪水后，我们终究要面对现实，既然医生这样宣判他的死刑，也只能坚强面对，父亲出院后，他只要想吃什么东西，我和姐姐们也都能满足，万万没想到，奇迹在我父亲身上发生了，父亲竞然能神奇般的活下来，没有象医生所说的那样。

2000年，我有了自己的家，结婚那天父亲十分高兴，那时他虽然已搁下了农活，不能挣钱，但仍在替我张罗结婚的事，我们在外面工作，回到家全听父亲和姐姐、叔叔的安排，正月初六那天，父亲和我们及细爹、舅舅全家人一起度过了热闹而有意义一天，村里人在闹洞房及全家人在一起合影的时候，父亲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结婚后，村里有人问父亲，现在家里什么都有了，你还想不想活？父亲不容思考地说还要活十年、二十年，要看到我家里建新房，能看到雁清在他百年后坐棺材，能看到雁清将来上大学。。。父亲的梦，也是我努力追求的梦，记得家里的老房子被征收时，家里在商量是在县城里安家还是在农村新宅基地上建房，最后是父亲发话，他说自己在农村生活一辈子，和乡亲们生活一辈子，他要在农村住下来，所以，父亲的命令象圣旨，我理解父亲的想法，也尽量满足父亲的愿望。

我是个白手成家的人，媳妇进门以来，她对父亲也好，这些年，我平时不在家，她也经常回家买些好吃的给老爷子，“老爷子”对媳妇的评价也是赞赏有加，随着与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长了，媳妇与父亲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过年的时候，也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父亲一生喜欢抽烟，外甥、外甥女、堂弟、姐夫们来拜年，全家人热热闹闹，十分温馨，虽然父亲老了，蹆脚不方便了，但父亲仍然很健谈，仍在关心着村里、孩子们的大事。

去年刚过国庆节，我们全家、堂弟一起把父亲接到县城里看看，我原来是想带父亲去庐山，“老爷子”说不能去，那时父亲行走不方便，但思维仍然清晰，我和雁清小心扶着“老爷子”，他说县里的变化很大，他在鄱湖大市场看人下棋，我们带他看鄱阳湖大桥，到金砂湾看工业区，中午，雁清外公、外婆、堂妹爱茹、爱红都过来了，满桌子的人，大家一起吃饭，聊天，亲情在大家的攀谈里流露，父亲就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父亲的生命到了最后的前几天，也是他与病魔斗争的时候，但他仍不愿让大姐告诉我，今年清明节，我还和父亲有个约定，说国庆节去九江看看，那时父亲很开心答应了我的约定，没想到今年清明节与父亲竞然是最后一别，出门的前一天，我还和父亲有说有笑，我们在沙发上谈了好久，父亲兴致也很不错，我一会搂搂父亲的背，一会摸摸父亲的脸，那时父亲象个”老顽童”，我每次回家，父亲都特别开心，过年的时候，他很少呆在床上“享福”，他总是最早起来为我们生火，实际去年有一次，父亲告诉过我，说他生病不会让我回家，只有过世了才通知我回来，父亲是想让我在外面安心工作，混出个模样来，他虽然不能完全知道我的业务开展情况，但他也知道我是公司的领导，我当时权当是父亲随口说的话，没想到父亲真的这么做了，父亲，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真的这么做呢？

5月13日是父亲出门的日子，我原本是想低调操办父亲的后事，因为我知道，父亲走了是迟早的事，对老人家最好的纪念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平时的用心，但姐姐们说父亲为儿女们操劳一生，尽量办热闹一些，父亲出殡的当天，家乡男女老少、至友亲朋都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姐姐们也满足了老人家一生喜热闹的性格，请了乐队和腰鼓队，二天前，我亲自为父亲撰写了挽联：上联：痛吾父/幼小困穷厄/备尝炎凉/恩泽儿女/到老年/一生孤苦/易箦呼儿难瞑目；下联：感不孝/难床前尽孝/历尽艰危/父为楷模/无止境/父训在耳/生死与共父如生；这也是我对父亲愧欠的真实写照，虽然我们满心舍不得老爷子，但那天我们也是按喜事来操办父亲的后事，整个氛围是 既有失去亲人的悲伤，又有白事的喜庆。
    父亲去世以来，承蒙房族至亲及村里好心人悉心料理家父亲的后事，荣火大哥夫妻和荣喜特地从外地赶回家帮忙处理父亲的后事，许多同学及家父的生前友好在百忙中来家里吊唁，一些在外面工作的同学也通过不同的方式表达慰问，外甥国兵成为布置外公灵堂的主力，他也是外甥中最“调皮”的一个，家父对他是既嫌他太调皮又从内心喜欢他，国兵5月11日一天几次上县城，很是操心，小龙为了见外公最后一面，从深圳坐飞机回家，红英是外甥中“打油”最多的一个，她对外公的感情也是无与伦比的，阳得是外甥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配合国兵悉心操办外公的后事。 
   父亲去世以来，我也代表全家感谢所有提供帮助及悉心料理家父后事的人，也要感谢家父出殡时前来送别的乡亲们，是你们的付出才让们的伤心得到一些平复,感谢摄像师潘卫华先生，他多角度用摄像机记录了父亲出殡时的镜头，还原了家乡白事的真实情景，使我们想念父亲的时候看看这些珍贵的回忆。
   父亲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最疼我的人离我而去了……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内心的感受，“树欲动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一直不能原谅自己，没能陪伴在他身边，就算我现在想多回家陪伴沧桑一生的父亲，在他的床榻前多服侍一些日子，多陪老人说说话，在他生命快要终止的时候，陪伴在他左右，我也会舍弃一切而从之，而我的父亲现归于尘土，悔恨的心无以言表。儿女们遵照“老爷子”的遗愿，把他葬在母亲旁边，让父母永远在一起。。。。。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事难于忘记，总有一些日子最值得珍惜，总有一些亲人舍不得离去，总有一个爱将我们支撑，总有一个人让我们心痛和幸福，父亲一生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历史，但留给儿女的却是恒久的回忆，父亲是我一生的自豪，我们从他身上汲取营养，获得力量，为了再续父子情缘，为了永远不能忘却的纪念，我们只有秉承父亲的优良传统，传承父亲忠厚、仁慈、勤奋、宽厚的风范，发扬他坚定、淡泊名利的意志品质，与邻为善，与邻为伴，提升自己，帮助他人，抓住这宝贵的黄金十年，以新业绩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让父亲和我们一起享受幸福美好生活，我们祈求父亲在天堂的日子一定要开心！来生我们还要做您的儿女！
 

2014年5月30日于深圳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