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翁语录
前言
此册子为曼翁夫子赠阅。先生从事书画篆刻创作逾八十载,造诣极深,为世所重。创作心得凝聚成此语录半百,后学不可不读也!今有幸聆听,深感先生爱我之深。然,终惶惶不敢独自据之,望与海内外博雅君子共赏!
翠湖小筑主人记
爱新觉罗·曼翁谈书画印艺术
● 傅山先生论书尝云:学书者,不从正入,不能变出。所谓正入,即学书当先从学楷入手,并于结字打下基础,然后进而学行、草。
● 学书法要先学文字学,又曰许学,必须懂得大小二篆何所从出。姜夔《续书谱》云:作字者,亦须略考篆文,须知点画来历、先后。如“左”“右”之不同,“刺”“刻”之相异,王与玉,示与衣,以至秦、泰、春、奉、奏五字,形同理殊,得其源本,斯不浮矣!
● 学习书画印等艺术,重在择师。所谓良师,艺术水准高,人品高,有学问,有道德修养,作品风格自然高古。指点在书法上学哪些碑帖,或者学传统国画,以至如何用笔、用墨,甚至如何执笔。
● 学习篆刻,先从识字开始,同时要从摹仿秦玺、汉印开端。要懂得“落墨”的方法(落墨指在纸上写印稿,而后过渡到印面上),然后奏刀。古人所说:细心落墨,大胆奏刀。
● 学习篆刻,要从学秦玺、汉印入手,切不可学明清印家,他们各有习气。秦玺、汉印无论官私,为最正宗。
● 秦玺所用文字叫做东、西两周文字,又曰古金文。汉印用汉代篆文,曰缪篆,又曰摹印篆,与隶相通。要熟读秦汉玺印选。
● 学习书画印,打好基础,具有一定的工力,当然很好。但工力过深,是好事也是坏事。工力太深,每见板结,板结到死的程度,也就是个匠人而已。书画重在神韵,非可专取工力。
● 虞世南提出: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以目取也。
● 求神韵于法外,可谓得书道三昧。
● 唐代书法理论家张怀瑾曾与苏晋、王翰探讨书法的妙处,张语出惊人:深识书者,惟观神采,不见字形!
● 学习书画印,要求入深出显。就是说,只有苦学、勤学古人,深入到一定程度,复纵览各家之长,以补他家之短。这样才有入得深而出得显,方是高手。
● 唐代高邕曾说:学我者死,似我者俗。吾友乌江林散之先生论书绝句有:学我者死叛我生。这是老师要求学生学老师能象老师,学之既久,就要考虑求变化,在艺术风格上脱离老师,令辟蹊径,青出于蓝胜于蓝。
● 实际上,也有名家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老师的影响,如邓散木之学赵古泥,王个移(有竹字头,打不出)之学吴昌硕。因知,学老师象老师甚难,学象以后能摆脱老师更难,这就全看学之人的智慧和悟性了。
● 学习汉隶、汉分书,必须先学篆书。因为汉代隶、分,都是从篆书中变化出来的,断没有不明篆书而能写出高古的隶分书的,写出错别字和俗体字也就难免了。试看我国南北两个森者,他们的分书,都属于广告牌上的字,只是写字,不是艺术。
● 古人云:旁通二篆,融贯八分。很有道理。
● 书画印,乃至一切艺术创作,重在自然,不假造作,否则,终属俗气、匠气。
● 宋黄庭坚曾说:士大夫百事可为,唯不能俗,俗则不可医!当今之世,虽时易事迁,但那种趋时媚俗的奴俗气,仍然是艺术创作中的大忌。
● 乌江林散之先生尝云:读书万卷,可医一俗。
● 学书而不穷篆隶,则必不知用笔之方。清《论书胜语》中说:通篆法则字体无差,通隶法则用笔有则,此入门第一正步。
● 行草不能离真以为体,真不能舍篆隶以成势,习尚不同,精理无二。
● 士人作字,往往篆隶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笔意本不同,每拘于点画,无放意自得之迹,故别为户“牖”。
● 郑板桥尝云:“画到生时是熟时”。其实,书必先生而后熟,亦必熟而后生,始之生者,学力未到,心手相违也;熟而生者,不落蹊径,不随世俗,新意时出,笔底具化工也。故熟非庸俗,生不凋疏。板桥所云:“画到生时是熟时”,是指熟后生耳。
● 作书、作画,贵能生、拙。读碑帖多,字写得少,故能生,亦能入古,生与古合,产生拙朴之趣。画,也要画得少。偶画要排除“懒”字之病,即每画必多动脑筋,切忌下笔即用老章法,要有新意境,避免奴俗气。
● 李仲乾写郑道昭碑,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故意抖出来的,这是造作,千万不可学。近人老干部武中奇也学郑道昭碑,不是写,而是在“做”,做出大小不同方方整整的“豆腐干”,奴俗气十足,也不可学。
● 学晋魏六朝碑、墓志铭或造像,往往只是单独的,上下不连属的字,颇是呆板。余早年也学过,后来改学行书。学魏碑能融合行草的,计有:康南海、赵之谦、于右任以及曾熙四家。近人萧娴,人谓她得康南海真传,其实只是学了点皮毛而已,不足论。
● 作书。要重“散”。散则逸趣多,散者,绝非狂野;也要忌“整”,整则规矩,易入呆滞,呆滞近俗。
● 晋魏六朝的墓志、造象,虽出自石匠之手,但其风格、结字极多古拙之趣。有的造象,字虽不多,大小不一,歪歪倒倒,随随便便,颇多古意,名书家写不出的。妙在得自然之超逸境界,非人工也。是故,造象字数不多,奇趣横生,有意想不到之佳境,非人力所能做到。
● 余观汉碑,碑阳字方整、规矩、程式化,碑阴字大小不一,奇侧多姿,意趣横生。故碑阴胜碑阳多矣,碑侧亦然。
● 书固无意于佳,乃佳。有意于佳,则不得佳也。盖有意于佳,思想上受到一定束缚,不能自由发挥,故不得佳耳。
● 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先,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手,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可见作书前,当先考虑如何安排,然后下笔。
● 宋米芾在其《自叙帖》中谈到“三”字三画异的问题,又笔笔不同。故作异,轻重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古人于“三”字三画之轻重不同,亦能出变化之奇。
● 作字把笔要轻,运笔则活,不可死紧,要学大米的“刷”字功夫。
● 古人用墨,分浓、淡、干、湿、润、燥、枯,笔画分粗、细、虚、实、轻、重、厚、薄,作字要有大、小、疏、密、奇、正、平、侧,更有移位、挪攘,不可死板,才得自然之趣。
● 无论书体,作书中锋、侧锋互用,不可拘泥,中锋取力,侧锋取妍。今观明代人书法,多用侧锋,硬毫,书多尖峭,无厚润之气。
● 趋时媚俗,是奴俗气的表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切书法家、画家、篆刻家的大忌。
● 人贵有自知之明,要恰如其分地评价自己,明白自己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再加以努力进取,切忌自高自大,误以为满足,那就害了自己,阻碍自己再进步。
● 时下有的青年,在学书法、绘画等方面,喜欢赶时髦,写出来的字,不象字,也不象画,自己认为很满意,这是“创新”,经常互相大吹大捧,更是在吹捧之外,大事攒营,以求名利。这是一个时代歪风,吾深引为隐忧。
● 学书法、绘画、篆刻等艺术,必须读书,以帮助艺术上有所提高,否则,没境界。
● 常听人说:“书如其人”。书法是反映出作者的气质、学问、思想、感情、志向和人品。是人的一切内在的总的体现。
● 时下常见一些怪事,所谓的名画家,只能作画,不会写字;老艺人、老篆刻家,却从来不识篆,也不写篆书,不论刻得有多好,我看终究还是刻字匠。而怪事多了,往往又不以为怪了。
● 还见过这样的怪事:从来不练习汉碑,也不识篆,居然出手就能写出“汉简”,真是怪事,而且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不平凡”的怪事!
● 看现代非字亦非画的创新之作,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不是字也不是画,和艺术无关。
● 行家看画,以不似之似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