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随友人去安徽绩溪。绩溪镇保留着完好的徽派民居,古宅高低错落,典雅精致,白墙灰瓦,竹影葱翠。我坐在廊亭的木凳上憩息,望着幽静得委实有几分仙气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了绩溪才女曹姑姑。
曹姑姑的大名为曹诚英,字佩声,是我国最早的作物遗传育种的女教授,以前,她只是在她的业务领域中被人所知,后来,随着此间胡适研究的不断加温,胡适与曹诚英的恋情逐渐浮出水面,这才被世人关注。
上世纪四十年代,曹姑姑担任复旦大学农学院教授,与我们同住在复旦的家属大院内,她独身一人,家父母又好客,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在我的印象中,她十分随和健谈,喜欢小孩,她曾对我说过,她抱我的次数最多。
我长大以后,也逐步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曹姑姑1902年出生于绩溪一个大户人家,可称为大家闺秀,1920年就读于杭州女子师范学校,1925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农科,1931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农学院。随后她像当年胡适一样,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就读硕士学位。其时,家父也正在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虽然一个学农,一个学理,但由于中国学生不多,又常在一起聚会,因此相当熟悉。其时,胡适有机会赴美,也曾去探望曹姑姑,并和康大中国学生在一起活动。大家隐约感到胡曹不单单是老乡与表兄妹了,但这毕竟是两人的私密,并无人多问。
曹姑姑1937年回国,先在安徽大学农学院任教,后来就到了复旦大学农学院了,一直到1952年院系调整,她随复旦农学院一起并入沈阳农学院,而在沈阳居住到退休为止。上世纪五十年代时,她多次到上海,曾两次到我家小住,使我与她有了更多的接触。作为小孩,有两件事,给我的印象深刻。一是每天早上,她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梳头,她的头发很长,超过腰际,她很认真地将头发梳成一根长辫,然后盘在头顶上。她问我好看吗?当然好看极了。现在回想起她的形象更显得眉清目秀,端庄贤淑,气质典雅。另一件事就是她每晚要按摩足部,她的脚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得出是缠过小脚后放开的,脚的骨骼已经变形。在我的生活环境中,像她这样身份的人中没有缠小脚的,因此感到特别好奇。她告诉我:“我们乡下不缠小脚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接着又补上一句:“不过,你看我缠了小脚还是嫁不出去。”这句自我调侃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充满伤感和悲凉。
胡适与曹姑姑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现在通过“胡适日记全编”中片言只语和各种信息,已经可以看出一个粗略的框架,这是一个令人感慨的爱情悲剧。
在绩溪,胡氏家族是人才辈出的旺族,仅明清时期就有进士十多名。胡适留学归来后,任北京大学教授。他遵从母命,娶了家乡的小脚女人江冬秀。在胡适的婚礼上,15岁的曹诚英是新娘的伴娘。胡适当时已是名闻遐迩的人物,他是胡氏的荣耀,也是曹姑姑心中的偶像。胡适对漂亮、聪慧的曹姑姑也很有好感。
曹诚英也曾有过不幸的包办婚姻。1922年,她的丈夫以她婚后四年不能生育为理由娶了妾。她不甘示弱,毅然离了婚。1923年暑假,胡适去杭州度假时,通知了曹诚英。结果他们住在烟霞洞里度过了整个暑假,这是一段他们最愉快的时光。胡适得到曹姑姑的爱情后,便有了与江冬秀离婚的想法。回京以后,他稍一试探,江冬秀就跑到厨房,举起雪亮的菜刀大叫:“离就离,杀了两个儿子再说。”吓得胡适再也不敢提离婚之事。
此后,胡适曾作诗说:“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依然温婉深情。1948年他去台湾前,曾到上海与曹姑姑告别,据说,她曾劝他留下,但胡适只留下两个字:“等我。”即匆匆赴台。从此,他们天各一方,没有再见过面。
曹姑姑终生没有再嫁。从她留下的这阙“虞美人”,也许可以看出她的心情:
鱼沉雁断经时久,未悉平安否?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
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年年辛苦月华知,一似霞栖楼外数星时。
1962年2月24日,胡适突发心脏病在台湾过世,有人送了一对挽联,确实意味深长,说他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过了近一年,才有人告诉曹姑姑这一消息,不知她心里如何想,但表情十分平静。
后来,“文革”风暴中,一群愚昧而狂热的人不断地要她交代与胡适的关系,然后又大肆的批斗,使本来就体弱多病的曹姑姑更加难以承受。直到1968年,退休的她才获准回到南方,长居在老家绩溪,偶尔到杭州、上海走走。
我们当年住在复旦家属大院时,正值抗战胜利后,复旦大学由重庆北碚复员迁回上海江湾五角场,这个环境中的主要语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一直以四川方言为主。我的乳名为“小陵”,但只有曹姑姑一人不叫我小陵,而以浓浓的四川音,唤我“细阿陵”。曹姑姑最后一次到上海是1973年,我父母去看她时,她问:“为什么细阿陵不来看我?”不久,她就过世了,终年71岁。我至今也想不起当时为什么没去看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了,我深感愧歉与难过。
据说曹姑姑死后,嘱咐葬在绩溪旺川的公路旁。这是一条通过胡适故居所在的上庄村的必经之路——她是还寄望于在路边与胡适生死相逢吗?斯人已逝,只留下一段持续半个世纪的似断非断的恋情,引人长长叹息。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再到绩溪,找到蓬蒿丛中的那一座矮小的孤坟荒冢,凭吊长眠在此的曹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