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给女儿的一封信

梦佳，我的闺女：

马上就是中秋了。这个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团圆说笑的节日，跟咱家一点都不沾边。一晃眼，你离开我已经十四年了。这十四年的月亮圆了一回又一回，每到月圆的时候，旧伤口就生生地被撕开，疼得我喘不上气。以前念书读到“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只当是书上写的句子，直到失去了你，才知道字字句句都是剜心的滋味。人都说中年丧子，不是一时哭一场就过去了，是这疼埋在骨头缝里，平日里硬撑着压下去，一到中秋，就翻上来，揪得人肝肠寸断。

我常常坐着发呆，以前那些零碎旧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跟昨天发生的一样。还记得田石滩的那条沙河不？河水浅浅的，河底铺着细细的黄沙。那时候你才刚会走路，小脚丫踩在软沙上，一步一晃，身子歪歪扭扭，走不稳，可就是不肯停下。细沙子沾得满脚都是，河水漫过脚踝，你踉踉跄跄往前挪，摔一跤，手撑着沙子爬起来接着走。那时候我就站旁边看着，心里甜滋滋的，寻思日子还长着呢，我能陪着我闺女慢慢长大。现如今沙河的水还是年年淌，岸边的草枯了又长，可那个在沙河里学走路的小丫头，再也回不来了。

还记得我带你去爬山那回。山路坑坑洼洼，没有平整的台阶。你甩开我的手，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上爬。碎石子硌着小手掌，树枝刮着袖子，你也不喊苦，仰起小脸认认真真跟我说：山是爬着上的。那时候我心里特别骄傲，我的闺女骨子里这么要强。我满心盼着你长大，去攀人生更高的山头，去看更远的光景。谁能想到老天爷这么狠心，你拼着劲往前奔，却叫一场大病硬生生拦下来。人世间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这一别，就是永别。

还记得你刚上小学那阵子。小小的身子背着个老大的书包，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跟着我出门。泪珠挂在脸蛋子上，小声抽搭，却不肯赖在家里不去上学，哭着也要往学校走。那时候我只当是小孩子怕上学，还劝你、催你好好念书。现在一想那画面，心口跟扎刀子一样。那个一边哭一边硬撑着上学的小姑娘，拼尽全力想奔个好前程，可命运没给你走完这条路的机会。

最叫我一想起来就撕心裂肺的，是你躺在病床上那段日子。病魔一点点耗着你，原先活蹦乱跳的闺女一天天瘦下去，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被病痛来回折磨。可就算躺床上遭这么大罪，你心里还惦记着上学的事。你拉着我的手，身子虚得很，慢慢跟我拉呱，轻声说：还是重点班好。我知道你要强，一心想着好好读书，盼着以后能有出息。我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却一点法子都没有。我多想替你扛下所有病痛，可啥忙也帮不上。这份无力感，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我心上，十四年了，半分也没轻。

到最后弥留的时候，你气息都微弱了，人迷迷糊糊的，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轻轻问：我爸爸呢？

 就这五个字，像刀子，一遍一遍割我的心。直到生命尽头，你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我只能守着你，眼睁睁看着我闺女一点点走远。常言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旁人大多惋惜儿女来不及孝敬爹娘，可当爹的护不住自家闺女，才是天底下最苦的事。是我没护住你，这份愧疚，要跟着我一直到闭眼。

十四年，春去秋来，我原先黑亮的头发，如今两鬓全都白了。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挪，身边人都劝我想开点、慢慢放下。可骨血连着的亲闺女，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这份想念不是大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它是藏在心口的旧伤疤，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一到月圆、秋风一吹，就裂开，疼得人喘不上气。

苏轼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中秋的月色，我父女俩再也不能一起看了。天上月亮圆了，我这个家，残缺了。

梦佳，我的宝贝闺女。不知道在那边，你能不能看见中秋的月亮？那边没有折磨你的病痛，不用硬撑，也不用为学业熬心费力。愿你在那边，平平安安，无灾无难，过得自在舒心。

我常在心里喊你的名字，千遍万遍，却再也听不到你应声。十四年的念想，十四年的苦，没地方诉说，只能托付秋风、托付中秋的月亮。要是可以，多来我梦里瞧瞧，叫我再见见你的模样。

我们父女缘分太短太短，往后余生相思的苦，太长太长。这份肝肠寸断的念想，每到中秋，就翻涌上来，一刻也不曾停下。

                永远念你的爸爸

                              2026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