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钱礼 著名外科学家 温州医学院前院长 教授(以下简称钱)

　　专栏主持：金辉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金)

　　钱礼，1915年出生于江苏省江阴县华士镇一个乡村教师家庭，父亲为前清秀才。1935年考入上海医学院(现复旦大学医学院)，1941年毕业，后历任重庆、贵阳和南京中央医院外科住院医师、住院总医师和主治医师，杭州市民医院外科主任，浙江大学医学院外科副教授、外科总论教研组主任兼附属第二医院外科主任。1958年奉调创办温州医学院，历任温州医学院外科副教授、教授，外科教研组主任兼附属第一医院外科主任，温州医学院院长。在任院长期间(1979—1984)，温州医学院参加全国高等医学教育本科统考连续两届名列前茅。1984年回到杭州，在浙江医科大学任教，兼任中华医学会浙江分会副会长兼外科主任委员，顾问组长，浙江省高级卫技职称评审委员会主任和浙江省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主任。1990年获国家教委颁发的从事高校科技工作40年荣誉证书，1991年起获国务院特殊津贴。第六、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九三学社第七、第八届中央委员，九三学社中央参议员。

　　钱礼在从事外科临床、教学工作的60余年间，曾先后编著《腹部外科学》、《乳房疾病》、《甲状腺疾病》、《现代普通外科》、《外科病症的诊断思路与处理程序》和《肿瘤的理论和实践》等八部专著和数十篇论文，计600万字。《腹部外科学》是我国腹部外科领域出版较早的专著之一，影响了当今五十岁左右的一代外科医师，培养和造就了一大批外科医学人才。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

　　秋天是金色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在这金色的季节里，温州医学院师生以累累硕果迎来了建校五十周年的华诞。

　　五十而知天命。从创办到今天，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如今的温州医学院已经是所人才汇集、名扬四海的著名学府。这里不仅是全国首批硕士学位授予单位，并且还具有博士学位授予权。

　　温州医学院目前拥有全日制在校生 18000 多人，其中研究生近2000 人;专任教师近 1000人，其中有一批教师为国家和省特级专家。学校现有3个校区，总占地面积1200多亩。学校拥有12所附属医院，床位数近10000张。这与当年刚创办时的规模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温州医学院的前身是1912年在杭州建立的“浙江医学专门学校”。1958年，为了适应社会发展对医学人才的需求，浙江省决定设立“浙江第二医学院”，并由浙江医学院分迁到温州办学，当年招收五年制本科学生。后来以校址所在地更名为“温州医学院”。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五十年过去了，当年年富力强的老师已步履蹒跚，曾经风华正茂的学生也已年逾花甲。在这令人追忆的日子里，温医的师生难忘第一批来到温州参与温州医学院创建的老校长钱礼先生。

　　今年93岁的钱礼身子骨还是硬朗，坐在沙发上颇为安详。他的个子不高，脸上刻着皱纹，记录岁月的印痕。只是他的牙齿大都脱落，但说话还算清楚。他是1984年离开温州回到杭州的。在温医校庆五十周年的前夕，我们特地来到西子湖畔，与他一起回忆当年在温州的稻田里建起大学的情景。听说我们来采访，那天他显得有点兴奋，保姆说他不时地照镜子。幽默是他的个性，如同老顽童，不时逗我们开怀大笑，十分可爱。

　　风尘仆仆来温州

　　金：钱老先生，您好。11月15日，温州医学院迎来建校五十周年的校庆。您老是当年参与建校者之一，见证了当年全校师生艰苦创业、孜孜求学、努力工作的岁月。今天我们特地来杭州，请您老为我们后人说说当年的情景，好吗?

　　钱：我们是1958年秋天离开美丽的西子湖畔，风尘仆仆去温州的，那是个大跃进的年代，温州的秋天比杭州来得要迟些。我们当时过去的老师有40多人，那时学校还只是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不要说校舍，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开创时是与坐落在谢池巷的温州卫校一起办学的，有时我们的教师也为卫校的学生上课。我居住的地方只有六七个平方的斗室。但是，我们的热情很高，劲头也大，当年就开始招收学生，大约是一百多人，系也没有分，仅医疗一个专业。1960年才开始在黎明路的农田里建造校舍。那时生活条件很艰苦，不像现在有电风扇、空调，不过，大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那时我已有2儿2女，都在杭州没有过来，我每天吃食堂，只待春节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金：听说那时您在杭州时已经有点名气了，您为何要选择来温州，从西子湖畔来到浙南，工作、生活都不如杭州，您是否是受那个“激情燃烧岁月”感召来的?

　　钱：是的，那时我已是浙医二院外科主任，有点名气了。1956年我还被选派到外地向专家学习肿瘤病理、肿瘤放疗及临床工作，这是浙江省最早开展的肿瘤防治工作。回来后，我们在浙医二院成立肿瘤科，添置了设备，这是国内最早的肿瘤医院——浙江肿瘤医院的前身。正当准备全身心投入这一先导性工作时，却要我到温州了。那确实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只得服从组织指派啊。在温州的日子里，我们在条件十分艰难的情况下，一心扑在教学、医疗、科研上，为温州医学院的创办起了个好头。可以说，温州医学院如果没有我们这一辈人的努力也许没有今天的辉煌。

　　金: 是的，你们老一辈人的奉献为温医打下的基础如同磐石，谁也不可否认。您在温州医学院工作期间，温州给您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您在温州取得了哪些学术成果?

　　著书立说在温州

　　钱： 要说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苦”一个字。上世纪60年代，温州的医疗条件确实简陋，什么也没有。其间，我发现基层医院的外科业务是以腹部外科为主，于是将专业主攻为腹部。后来，又联想国内尚无此种参考书，就下决心动手编写。我花了六年时间完成了130余万字的《腹部外科学》编写。你看看我当时编书时的一帧照片便可知道是多么的艰苦。盛夏，脖子上挂毛巾，右手握笔，左手扇扇子(见左边资料图片)。我十分感谢著名书法家林剑丹，那时他还年轻，曾经为该书画了数百幅的插图，可是连名字也没有署上。《腹部外科学》书稿得到了沈克非、崔之义教授的审阅和肯定。上海科技出版社都同意出版了，且已三校样，因“文革”而半途中断。直至197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才将《腹部外科学》印刷发行，但不能署我的名字。想不到此书印刷了8万册，不到一年销售告磬，那是一本有影响的外科著作，也是我的得意之作。

　　还有一件事。1979年至1984年，我担任温州医学院院长，给温州医学院创造了好名气。由于师生的共同努力，1983年、1984年连续两年的全国医学院应届本科毕业生统考中，我们学校获得了全国第三和第二名的好成绩。当时，我的亲哥哥钱悳在重庆医科大学当校长，他问我，你们怎么会考得那么好，好像有点不相信。我说，那是我院长当得好啊。

　　金： 您老是名传天下，不少外科专家都说读您的《腹部外科学》受益匪浅。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副部长的黄洁夫在青年时代曾将您的这部著作，作为案头书随时拜读。可见您的影响力之大。您当年是怎么走上学医道路的?

　　钱： 我祖父、父亲都是教私塾的秀才，但家境也不怎么好，抗战期间我大哥的原配夫人、二哥二嫂和六妹都被日本人杀害了。我父亲的最大成就是将我们三个男孩培养读大学。大哥大我9岁，很早就是一位名医了。我从医也有受他的影响。不过，主要是我自幼接受“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和“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传统思想，从而选择了医生为职业。

　　1935年我考取上海医学院(现复旦大学医学院)。在大学读书时，我的成就并不突出，但我大学毕业后十分勤奋。1941年曾经在重庆、贵阳和南京中央医院任外科住院医师、住院总医师和主治医师。1947年我受聘为杭州市民医院(现杭州市一医)任外科主任兼浙江医学院外科副教授。

　　建国初期，我任浙江医学院外科总论教研室主任期间，发现当时使用的苏联鲁凡诺夫所著的《外科学总论》教材有不少缺点和谬误，我写了题为《读外科学总论后》的论文，肯定了该书的优点，又详细指出了在学术方面的若干谬误。许多同道劝我不宜公开发表，怕蒙受“反苏”的罪名。但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文章在《中华外科杂志》上发表后引起了反响。几十年过去了，回想当年，大学里全班34位同学仅剩下我了，他们都已去世，其中包括我当年谈过恋爱的同学。人生真快啊。

　　情深意长与温州

　　金： 您老将最美好、最年富力强的年华献给了温医，您的学术成果是否主要在温州完成的?这与温州有什么关系吗?

　　钱： 我在温州生活了26年，那里是我的学术落脚点，温医的同事对我很好，很支持我的工作，特别可喜的是我有一批很优秀的学生，他们做得不错。因此我与温州有感情，温州是我的另一个故乡。在温州的日子里，也是我一生中精力最充沛的大好时光，虽然也遭受许多苦难，尤其是“文革”，但都过来了。在温州我除了完成《腹部外科学》之外，还出版了《乳房疾病》、《甲状腺疾病》各40万字的书稿。

　　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一直准备着《腹部外科学》的修订再版工作。我的学生、现任温州医学院院长瞿佳每年都来杭州给我拜年。几年前，在一次交谈中得知当今医学界仍厚爱《腹部外科学》，我们当即着手商量再版。瞿佳还专程赴北京与人民卫生出版社洽谈，决定改版为《钱礼腹部外科学》。温州医学院附一医院长张启瑜也是我的学生，他着手主编《钱礼腹部外科学》，并由我担任《钱礼腹部外科学》的主审，书的封面以我的名字命名，这在中国医学著作中是不多的，此前仅有《诸福棠实用儿科学》、《林巧稚妇科肿瘤学》、《黄家驷外科学》等五六本专著以人名命名。为此我撰写了《腹部外科疾病的诊断思路与处理程序》和《外科疑难或危重病例合理处理的程序和方略》，以表示我在学术上永不退休。

　　希望寄语给温州

　　金： 您老在医学界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如今温州医学院建校五十周年了，坐落在温州茶山大学城的温州医学院，发展很快，名气日隆，不仅招收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也招收外国留学生。回眸温州医学院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特别是一届届毕业生走向社会。您作为过来人，您有寄语吗?

　　钱： 看到今天温州医学院的发展变化，我打心眼里高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今非昔比啊。我作为过来人，希望后人超前人。在我看来，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无论是青年医师还是著名专家在发表论文和专著中,论及某种病例时应对其过去的错误观点有自我否定的勇气,或不再重唱老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要有自知之明。而对自己的临床实践或科研成果做报道时,必须实事求是,切不可妄加夸大,乃至弄虚作假,自欺欺人。欺世盗名,图谋私利,有昧天地良心之事,非学者之所为。眼下学术风气不好，这些是需要记取的，也是我对他们的期望。

　　金：是啊，说得好。听温医的老师说，当年大家对您是“敬而不惧”，您刚才说的是您从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所以您对他们也是这样要求的。您已是耄耋之年，可您生活得很健康，您能把长寿之道告诉我们的读者吗?

　　钱： 我是个从来不锻炼的人，只是平时坚持吃素，不吃荤，不沾酒色，名利、钱财都不涉及。现在我在研究佛学，但不烧香拜佛，更不迷信，做到心中有佛，心安理得。我的大哥钱悳活到百岁，我也争取着努力着。

　　金： 我看没有问题，您老可放心，而且会超过的。我们晚辈都祝愿您老健康长寿，寿比南山。我还有一个问题，漫漫人生，对您来说是很有价值的，您的人生格言是什么?

　　钱： 一句话，勤奋+才智+机遇，定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