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凉的故事:农民工刘红卫死于“大桥旅馆”(3)
夜里这么冷,实在饿得发慌,不是几个人坐起来打扑克,就是抽根烟,朱国强和杨国胜就是这样的。
从中牟县姚家镇杨庄村来了几天,这两个同村的人总是搭帮在一块。48岁的朱国强早前来了几天,那会还见过已经去世的刘红卫。因为没有找上活,加上变天,冷得实在吃不住,他不得不回村里。可是家里没有闲钱,在洛阳上大学的孩子还等着用钱,在姚家镇上初一寄宿的老二又怎么办呢?一年打工的一万多元早就给孩子用光了。在村里干着急了几天,朱国强叫上年轻的杨国胜,再一次坐上了郑州的汽车,“咬牙再闯一回。”
在“大桥旅馆”已经闲了两天,25岁的杨国胜比朱国强还舍不得吃,常常只吃一顿早饭或者午饭。他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半岁,一个三岁,就是奶粉一个月也要几百块。12月6日早上杨国胜花3块钱吃了三个包子,朱国强花一块五买了一个煎饼,如果今天一天都没有活干,他俩打算啥也不吃,抽几根烟算了。可人一饿,身上更冷,杨国胜就围着草坪一圈一圈跑步,朱国强看着心 酸 ,就 喊 他 :“ 哎 ,别 跑 了 ,来 抽 根烟。”———无论如何,一天半包烟总是要抽的。朱国强说:“现在连两块的那种便宜烟也没了,只有五块的红旗渠和黄金叶。”
什么都在涨价,就是河南最普通的烩面,去年6块,今年也要8块了。杨国胜想念自己家蒸的馒头和做的面条,在郑州,一个小小的鸡蛋煎饼也要3块,两口就吃光了,“简直是看热闹。”
夜里的冷风那么大,两个人还是舍不得住在栅栏里面———这样不方便揽活,只在桥下的栅栏边上挤在被子里。杨国胜比朱国强年轻,却也被冻得瑟瑟缩缩。朱国强就在他旁边躺着,几个中牟县的老乡靠着他,几个人在风口还眼巴巴地望着呼啸而过的大货车,指望着能有个货主突然打开车窗,朝他们咋呼一声:“卸货啦!”一天的伙食,就有了着落。
不过这时候已经快要11点,朱国强的几个老乡已经在冷风里面睡着了,花被子从头裹到脚上,有一床被子不知道用了多久,棉絮从磨烂的花布旁边绽出来,只有他和杨国胜还裹紧衣服坐着,棉被盖在腿上。幸好还没有下雪啊,他们简直要感谢老天了,之前的几个中牟老乡,大约是和刘红卫差不多时间来的,现在已经跑回老家去了,“实在冻得受不住,我们可咋整唉?”老朱说话间,又跟杨国胜要了一根烟,“再找不着活,抽烟的钱都没有了。”
老朱觉得最冷最难熬的是凌晨两点到四点,冷风嗖嗖地往卷着的被筒里面钻,但
这却正是郑州市夜生活最为热闹的当口。装饰着闪闪亮亮的圣诞树和霓虹灯的高级商务会所和酒吧,正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各式名贵豪车也在这个时刻出没在无人的大街上,发动机的吼叫声常常让人胆战心惊。
半夜老朱勉强能眯一个小时,风刚刚小下来,五点半左右,公交公司的栅栏就被推开,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起来。车灯照亮了黑暗中的马路,远处的清洁工也开始刷刷刷扫地,城市的早晨来临。朱国强和杨国胜的美梦被公交公司守夜老汉的叫声吵醒,于是赶紧卷起铺盖藏到角落里,站到路对面找活的地方去。
老朱他们找活的地方,正是郑州新老城区的交会处,紧靠着郑州新兴的商业CBD中心。每当中午,那些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结伴而过,总是让他们看呆了眼睛。想到孩子有一天工作了,也能打扮得这么人模人样地上班,老朱心里简直是有些窃喜。
离老朱不远,东风路桥底下尽是些年轻力壮的,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几乎都是抱着铁锹睡觉的人。有的铁锹是从家里带来的,有的是在这里现买的,15块钱一把。有了这些铁锹,夜里收垃圾的清运车总是会先来找他们,冬天的垃圾总好过夏天那些发着恶臭的垃圾,就是一趟分得15块钱,也是一顿饭钱。
如果一天100块,可能是一个好价钱。但是眼下这么多人,雇主很快就能把价钱降到60块、二三十块,但是大家还是抢着跑上去,行人有时候会被这些突然追着一辆面包车奔跑冲刺的农民工吓一跳。
活计不好寻了,歇息之地也未必可保全。2011年冬天,郑州市的城管就以妨碍市容的名义,收掉了那些农民工在立交桥下的被子。一个姓王的农民工说,当时他还跑到金水区城管大队去要被子,“那是俺从老家中牟带来的,装了七八斤好棉花,一条被子也要一百七八。结果人家说:‘赶紧走,再睡那,还收你被子。’”而另一个来自甘肃的农民工,脸上还有伤痕和血迹,他住在地下通道,“喝酒的时候,被另一帮人打了。”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想要回乡下去。这里虽然肮脏寒冷,有死亡和暴力的阴影,可总比乡下有赚钱的机会,也才有可能让下一代上得起学。在为农民工送被褥的时候,郑州的一位年轻的编辑对同行的人说,前几年他上大学的时候,他的父亲到郑州来打工,过节也没有回家,没有电话,他的母亲就到乡下人来郑州打工的第一站“大桥旅馆”来找,果真找到了父亲。现在,睡在桥下的农民工依然怀揣着这样的梦想。老朱家的大孩子还在念师范,已经是大二,一年就是一万五也不够用嘞。
于是,老朱和杨国胜还站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希望。郑州像中国大部分城市一样,虽然每天都有数千栋开发商建造的商业住宅在施工,但这全然跟他们无关,只在“大桥旅馆”拥有一床被子的他们,要是能挣上一两千块钱,一家人聚到一块能过个年,他们就知足了,可是现在,就是一百块钱也难挣上!
老朱总是和来自中牟的老乡站在一处。他们对来自同一个地区的人都统称老乡——— 中国目前流动人口超过2亿,每年新增数百万外出农民工,他们中间在城市留下来的老乡,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决心。
现在已是12月,来年的年历是可以在赶集的时候买到了,再有两个月,就是春节。老朱他们村里的人,还是喜欢买那种把农事节令列成表的老年历,这样的老年历,融合着天文学、阴阳、预言和中国的哲学———毕竟,知道下一年的雨水和寒暑是有用的,“下场大雪,来年风调雨顺,麦子和玉米收成好。”老朱的愿望是这样,假如他能挺到大雪的时候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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