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凉的故事:农民工刘红卫死于“大桥旅馆”(2)
刘红卫被抬走之后,鞭炮的碎屑和纸钱还没有被风刮走,他睡过的那块水泥地很快又铺上了被褥。这个地方在公交调度站的栅栏里边,正是“大桥旅馆”避风又暖和的地方,谁能舍下呢?
“大桥旅馆”的附近,就是郑州市汽车东站,十几年前,河南的人口迁徙潮在这里发生得最为剧烈,无数从乡村涌进城市的农民从这里开始寻找工作的机会。“大桥旅馆”所在的中州大道分割着郑州的新老城区,也曾是几代农民工栖身的地方。
虽然它如此重要,本身却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水泥桥墩之下,也是郑州市的公交车夜间停靠之处。流动小贩兜售热腾腾的鸡蛋煎饼,农民工潮湿的球鞋挂在栏杆的铁尖上,各种花花绿绿的性病广告和楼宇宣传单、装修建材的纸壳、磨烂的凉席和破布凌乱地垫在水泥地上,到处散置着各种颜色的铺盖卷和尿素袋子,轰鸣的公交车在这里出出进进。
只有过了午夜,车声稀少,城市才会安静下来,在12月的地面上,有几百人在他们各自的“床”上睡去。除了流浪的猫狗和老鼠发出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声响。沿着中州大道到农业路,路边的工友并不像死人那样躺着,而是用被子整个蒙住了脑袋,偶尔会动一动,比如从一堆静静躺着的人中间,其中一个铺盖卷突然会蠕动起来,钻出一个头发凌乱面目模糊的人。
如果到了郑州的中心地段解放路,那里的农民工,似乎要过得更差劲一些。这里位于二七区,是郑州的老国营厂区,靠近老火车站,拆迁之后现在逐渐成为郑州市的中心地段,新兴的酒店和写字楼簇拥而起。夜里,那些农民工便睡在尚未完工的酒店脚下,或是车来车往的桥下。这时候,正是流浪猫狗壮胆出来觅食的时候。棕色土狗悄悄钻到桥下的人堆里,逐个在他们的脚边嗅过去———地上只零星散落着几只大头鞋和单薄的布鞋,这只狗不甘心,怯怯地往人堆里挤,在紧裹着被子的人的形状旁边蹭着,但是的确没有什么可吃,连方便面的盒子也被夜里的风吹远了。狗停下来,转头四下里瞅瞅,即刻跑开了。
于是只剩下那个看着有点弱智的胖女人披着被子在墙角打转,在躺下去的人堆旁边“哎哎”喊两声,有几个人滚了滚身子,似乎把被子卷得更紧了。她光脚踏着两只破烂的布鞋,身上还是一身薄衣服,终于在墙角避风的地方寻得一点空处,于是把一床被子卷好就地躺下,终于睡了。
旁人说,哪里是她一个哟,东风路睡在立交桥下面那一群汉子中间的,不也有一个吗?只要钻个被窝,便有一顿饭可下肚。
谁指望在这里有人朝你掏心窝子呢?那些从立交桥下过斑马线的女孩年轻漂亮,穿得暖暖和和,干干净净,漂亮的棉衣和锃亮的靴子看起来高不可攀,等活的人嘴里嘟囔着,眼睛却一直粘在她们身上。一年到头在外面这么漂着,谁不想女人呢?可是谁会看他们一眼呢?于是这样浑身破烂的女人在他们身边转悠,才能得一碗饭吃。
郑州,这个河南最大的城市,规划已经到了五环,地铁也将在2013年竣工通车。北环路在四环边上,原本是郑州最边缘的地方,现在到处是兴建中的住宅。睡在这里的立交桥下的农民工,家当大都相同,只有一条棉被,一两套换洗衣服。在弥漫着垃圾和下水道味道、腐败的食物、混合着尿骚味的某个角落,也许就是个温暖的地方。他们铺盖的旁边,便是一个带着赌博投币机的自动售烟机,然后是一个亮着灯光的窗户,卖些方便面火腿肠,如果走进去,才能发现里面是一个可以容纳一百多人的大厅,空落落地散放着几张台球案,麻将桌,麻将桌上都在忙着,旁边还有吃币的老虎机。浓妆艳抹的商店老板娘和麻将、老虎机一样,都等待着露宿在寒风中的农民工口袋里的钱。
于是从早上开始,一直到深夜,无论是怎样的人停下来问他们价钱,中州大道立交桥下的一群人几乎都像蚂蝗一样拥上去,粘在车窗上,咋咋呼呼地叫喊着,希望自己能被选中。
一圈一圈抢下来,只有晴朗的中午,是这一群人的福利———能在草坪或者墙根,或者就在人行横道上,舒舒服服地晒一会太阳,眯一个小觉,简直是最好的享受。太阳是最公平的,就是没饭吃没水喝,只要暖暖和和这么眯一会,就比什么都强!
夜里睡在水泥地上,那种渗进骨头的阴寒好像都能被晒得蒸发掉。立交桥附近的草坪上,几个工友挺着肚皮四脚朝天就那么睡着,打着呼噜,好像就睡在自己舒服的床上。
一个老汉歪歪地蜷在这片草地旁边的水泥地上,好心的工友蹭过去,“哎,起来喝点水呀。”老汉不搭腔,兀自睡着,只有中午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工友说:“唉,老汉一个星期都没有找着活了,没钱吃饭,只喝水。”这个60岁的老汉,还不算是年纪最大的———农业路的桥底下,连70岁的老汉也躺在人堆里:“俺也要找活呀!”每天的活计太少,稍微年轻的即刻就被挑走了,谁还能看上这样老的人呢?
只有阳光是美好的,可是有阳光晒在身上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不过是短短一两个小时的时光,它就逐渐黯淡下去,像烧着炭火的炉子逐渐熄灭下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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