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凉的故事:农民工刘红卫死于“大桥旅馆”(1)
春节已经10岁半了,有一天问他爷爷:“为啥你给俺起名‘春节’嘞?”
他60岁的爷爷刘玉龙毫无高兴神色地说:“那是你跑了的娘取的,她生你在春节上。”
“那俺爹俺娘长啥样?”
“等春节你爹打工回来,你见着他不就知道了?”
11月30日,春节的爹刘红卫在郑州死了。有人说他是冻死了,有人说是饿死的,还有人说是病死的。
那是在郑州市中州大道的立交桥下,被出门打工的人叫做“大桥旅馆”的地方。刘红卫生命中的最后20多天,就是躺在那里,和几百号人一起,卷着被筒,寒冬里睡在北方的水泥地上。大部分人饿着肚子,在冷风里瑟缩着,等待着一个卸垃圾或者扛东西的活计,以挣得一天的饭钱。
这些农民工,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河南省中心城市的立交桥下、马路边上,放在了没有任何根基的陌生城市里。
刘红卫死了
“你有啥不舒服的?”
“最近两天没吃饭。”
“为啥不吃饭?”
“这两天没活儿干。”
11月22日,38岁的刘红卫躺在郑州郑汴路的立交桥底下,和郑州市120急救中心的王大夫这么说。给刘红卫测了血糖,血糖5.7,属正常范围,查血压、脉搏、呼吸次数都正常,王大夫刚换过衣服,就把口袋里的5块钱给他,让买点饭吃。
前些日子,刘红卫还能打起精神看别人玩牌呢。他打牌常常输钱,自己身上大约是没有什么钱了,这个冬天,潮湿寒冷的风和贫穷就像破被子一样围着他。一个老乡悄悄塞给他120块钱,让他就在路边搭上杞县的车赶紧回家去算啦,别在这里熬着。刘红卫不收。
在河南杞县圉镇梁庄裴集村,刘红卫的儿子春节没有上学,10岁多还不认得自己的名字。从春节记事起,村里每年放鞭炮杀猪包饺子的时候,爸爸从来没有出现过。爷爷打过几回电话,还和爸爸吵了架。这个常年在外面打工的人,应该要养活老父亲,养活弱智的弟弟和带着媳妇,但不知什么原因,竟几个春节都不回家,也不寄钱回来。春节五岁的时候,他年轻的妈妈终于悄悄地跑了。
村里的书记裴广明每年在村里这么转着,细细想来,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刘红卫。别人家打工的,不管挣多挣少,还是会回家来看看,这个人,咋就这样呢?书记说:“唉,还不是没有挣着钱,挣上一点钱就胡花完了。”
倒是村上和他一起长大、姓李的那个年轻人,一个月前还在郑州见过刘红卫——— 就在桥底下,两个人迎面碰着了,他对刘红卫说,你在这干啥嘞,刘红卫说,找活呗,走,咱吃饭去。“嘢——— 他还招呼我吃饭嘞,唉!”他记得当时刘红卫手里还拎着一个尿素袋子,装着半袋子烂衣服,身上的绿军装衣服也破破烂烂,到处是灰,“和我差不多,我赶紧说吃过了,还急着找活呢!”
刘红卫那时候精神还可以,“身体也挺好的”。郑州快要入冬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大家都拥到立交桥底下公交车调度站的角落里。挤在一起,总要暖和些。11月下旬,正是变天的时候,工友一个接一个地感冒,流清鼻涕,没有谁舍得买药吃。找不着活,也不吃饭,刘红卫只去草坪上喝几口冷水,几天的功夫,这个平日身体还算不差的人,慢慢病倒了。
出门的人,谁会把这点小病当回事呢?好好吃一顿,睡一觉,也就挺过去了,于是早上起来,各人把各人的铺盖卷压好捆好,便都四散而去。倒是公交车站夜里看场的老人奇怪:这个人怎么总是睡着不起来?走过去问他,也吱吱嗯嗯说不清楚,要不干脆不搭腔,脸色也不好……
老人跑到调度室,给调度站的人说起来。于是刘红卫每天夜里或者白天便有一盒饭,可就是有这样一盒像样的饭,他却是吃不进了。饭放在他身边,总是没有动过。除了还能喝点水,他连起床都不能。周围的工友只看着他病了,大约是重起来了,谁料到11月30日的中午,等到那个扫地的大婶发现,他竟在睡梦中已走了。
刘红卫的家人需到郑州去认人。消息传到家里,只有春节这个10岁半孩子的哭嚎声,知道要去那么远的大城市里见一见死去的父亲,看见门口乡亲们聚拢来关切的眼神,这个哭声简直是爆发出来的。爷爷垂着头,眼泪聚在眼眶里,他是不肯去的———躺在那里的,真的是那个倔强得和自己吵架的孩儿吗?
刘红卫结婚时的屋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屋顶都快塌了。早在六七年前,村书记裴广明还在卖猪肉的时候,刘红卫赊下了肉账,到现在还没有还上。春节这个没爹娘疼爱的孩子,平日里乡亲们结婚办事总是惦记着他,让孩子吃喝饱了,再七七八八地抱上一兜子吃的,让孩子拿回家去,够他和爷爷、叔叔吃两三天。三个人里面,弱智的叔叔做饭最好吃,春节还不会做,地里的活也干不动,只学会了泡方便面。
刘红卫所在的裴集村,常年以种植小麦和玉米为主,像河南的许多村子一样,它脱离饥饿的年代还不久远。刘红卫去世的时候,正逢导演冯小刚和河南籍作家刘震云到郑州宣传电影《一九四二》。这段历史提醒生活在河南的后代,在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每隔几年,天气与政治的变化,就会导致饥荒与死亡。饥荒的状况终于在20年后结束,20世纪的最后十年,中国社会开始迅速进入市场经济,于是国内的村庄也就突然获准了可以为市场需求而开发非农业用地,每家每户的耕地在逐渐减少,城市在逐渐扩张。
裴集村人均耕地不过一亩多点,一年种麦子和玉米,一家的六七亩地,收入六七千块钱简直就是顶破天了。加上化肥和柴油连年涨价,家里又只有老人,很多村民干脆地也不种了,全租给别人种。村书记裴广明说,平时村子就是空的,只有快过春节了才热闹一点。村里打工出去的多,一千多号人的村子,平日里不过只剩200多老老小小,每年春季,村里的青壮劳力就穿过碧绿的麦田,顺着106国道,去往郑州或者更遥远的城市。而刘红卫最后栖身的“大桥旅馆”,就是迁徙者们迫不得已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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