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战役结束后,由于部队大量减员,红军不得不进行缩编。同时中央也决定,把大部分得“坛坛罐罐”等,和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统统扔掉。在此之前,我所在的中央教导师,也因自身大量减员——主要是因为挑夫和脚夫的大量逃跑,不得不抽出大量的战士去充当挑夫和脚夫,只好把两个团缩编成一个团,由何长工担任团长兼政委。
(注:教导师的全称是中央红色革命教导师,于19 34年8月匆匆成立的,主要是因为当时的中央发出号召,要求大量扩红,中央苏区的青壮年纷纷参加红军,为了更快、更好地训练这些新参加的同志,将过去分属不同单位和部门的的五个教导团——如我此前在军委五局教导五团,合并成两个团,我记得长征出发时,整个教导师有5000多人,我所在的二团人稍多点——3000多人。长征开始时,教导师的主要任务是押送中央纵队的辎重等)
记得部队走到广西一个叫“苗山”的地方,我们中央教导师——缩编后的教导团,随即就被解散了,人员分散补充到各个军团。我随着原来的教导一团团长文年生,以及一个整营的兵力,补充到红三军团五师十四团,文年生被任命为这个团的团长。随后,我被分配该团的一营营部,担任司号班长——号目。
由于我以前基本都是在一军团当兵——只有短时间在七军团等部,所以红三军团对我来说是比较陌生的,熟悉的同志很少。我来到三军团十四团后,部队很快就进入贵州,打下了黎平县城。由于湘江血战造成大量减员,部队要求尽可能地扩红。
大概因为我是老兵,所以领导就派我临时当民运干事,带几个战士去扩红。贵州这个地方十分贫穷,连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都感到穷的可怕!一路上几乎就没见到穿完整衣服的——衣服上全是补丁摞补丁的。但让人不解的是,即使这么穷,还有很多人都抽大烟。当时上级要求,尽量不要扩有烟瘾的。烟瘾轻的,还可以勉强去干挑夫、脚夫什么的,但下到连队打仗就不行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扩了几个红。其中扩了一个挺好的,没有烟瘾,身体也比较强壮。起初,他说什么也不来,他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但家里穷的只有一条裤子,老婆孩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们一边做动员,一边拿了好多东西送到他家里。最后,他终于答应跟我们走了。
休整了几天后,部队有开始出发。三军团的任务是,攻打新黄平县。十四团作为前卫团,首先抵达黄平县城外围。十四团急行军的速度赶到新黄平,与后面的大部队,就拉开了将近一天的距离。由于没有准确的情报,结果一开打才知道,黄平守敌有两个团,且城墙是用条石砌成的,异常坚固。在攻击受挫后,敌人见红军不多,就从城里冲出来,我们全团只好撤至城外不远的山上,进行防守,等候主力部队的到来。
次日早上,大部队抵达后,我们立即开始强攻黄平城。随着营长一声令下,我跳出战壕吹响冲锋号。冲锋号还没完全吹完,我就被敌人的特等枪手击中前胸。在那个年代打仗,无论红军还是白军,团以下单位,基本都是用号声指挥和联络。所以作战时,往往都把对方的号兵,作为重点目标。我中的这一枪,是七九步枪子弹,造成前胸进入、后背穿出的贯通伤,我当即就昏死过去。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差不多开始黑下来了。我试着想做起来,身体刚一挪动,伤口就痛庝难忍。我咬着牙,强忍着痛庝,慢慢地坐起来,掀开衣服查看了一下伤口。子弹是从胸前下部,中间偏右一点的地方打进去的,上衣差不多都被血浸透了。虽然伤口的血已凝固,但稍微动弹的厉害一点儿,血就会又缓慢地流出来。我咬着牙,慢慢地坐起来。四周围除了战死的尸体外,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我从旁边尸体的腿上,缓慢而又费力地扯下一块绑腿,然后把前后的伤口,紧紧地包裹住。包好伤口后,我打算站起来去找部队。人还没站直,感到依着晕眩,又坐到地上。喘了几口气,感觉好点儿,我就向黄平县城的方向爬去。爬了一阵子,感觉好了点儿,就慢慢站起来,捡了根树枝拄着,继续向黄平县城走去。走到县城边上,恰好遇到炊事班的一位同志,他扶着我找到了我所在的部队——三军团五师十四团。
卫生队的医生检查后,把创口清洗了一下,洒上一些白色的粉末,就给包扎起来。医生说我命真大,子弹大概从肺尖处擦过,要是直接打中肺就完了。可能是因为年轻,虽然被流了不少血,最后还是自己凝住了。处理完伤口后,我就被送回到了十四团一营营部。一进门,营部的人都很惊讶,以为我早就死了。这时我才知道,我的军装、毯子等东西,早都被他们给分光了,只剩下青年团介绍信,和号谱等零星几件物品。因为我来十四团之前,在中央教导师基本上没打过什么仗,背包里的服装等东西,也比较新、比较好,结果被人分了后,就没有再给还回来。
由于东西给分了,毛毯也没了,就让我同另一个重伤号躺在一起,共用一条毛毯。没想到我躺下时,这位重伤号还活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推了两下他没动,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牺牲了。
此时,红三军团根据中革军委的命令,马上要向乌江挺进,重伤号和行动不便的伤员,就要被留下,寄养到老百姓家里。当天夜里,我就同十四团的另外两个重伤号,每人给了一包外用的药,发了十块银元的寄养费,寄养在一户苗族老百姓家里。那两位伤员,一个是江西籍的战士,大腿被子弹打穿;另一个只知道是个连支部书记,所受的枪伤,是子弹从左肩打入、从右肩穿出去,食管也被擦破,说话、吃饭都很困难。比较起来,还是我受得伤最重。我和那位支部书记,半躺在一堆喂牲口的谷草堆旁边。第二天,可能是考虑到保密等原因,那位支部书记提议,将有关红军的文件等,全部销毁掉。这样,我就把号谱,连同共青团介绍信等,全部烧掉了。
当时由于那一带打仗,老百姓能跑的早就跑光了。我们寄养这一户是苗民,家里还剩了个小脚老太婆,说话也听不懂。头一天老太婆还在,第二天不知什么时候,人就不见了。那个江西籍战士虽然伤在腿上,但比我们两个还轻一点儿,他就主动拄着临时制成的拐杖,跑上跑下地照顾我们两个。由于没有什么药,我们的伤口很快就溃烂了。那个战士的腿,本来应该按时把伤口的纱布抽出来出,另用一块干净的涂上药膏,然后用根木棒,慢慢从这头捅到那头去。因为我伤的比较重,又在前胸,所以帮不上忙。那位支部书记两个胳膊都有伤,也帮不了忙。而他自己又难以忍受庝痛,只好从两头往里捅,大概是里面没捅到,很快就溃烂了。我们两个也是如此,伤口很快也都溃烂了。
大约第三天上午,有支部队从我们寄养的苗民门前经过。那位战士和支部书记,就走到门口观看。这支部队,是属于担任后卫的红五军团。当他们有人在路边的房子门口,发现了支部书记和那个大腿负伤的战士,不禁惊讶地说:“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我们是最后面的红军部队了,国民党军来了,只要一听是南方口音,不问青红皂白见了就杀。”并劝我们即使受伤,也要尽量跟着队伍走,再不走等国民党军上来就晚了。那个战士和支部书记,立即回到屋子里,一同和我商量。那位战士说,“号目,怎么办?走不走?”我看着支部书记说,“要走就赶快走!不要犹豫,等咱们的队伍过完了,恐怕就来不及了!”书记点点了头。就这样,我们三人,吃了点儿前面部队剩下的饭,离开了苗民家,咬着牙沿着部队行进的路线,互相搀扶着向前走去。
由于此前,三军团在老黄平城休整了两天,所以我们三个大约一天后,就在老黄平城到瓮安之间的一个地方,赶上了三军团的大部队。刚刚回到红五师十四团卫生队,就迎面碰上了那个,把我们寄养在老乡家的负责人。一看见我们,他就火了,说给你们安排的好好地,怎么又跑回来了?!还没等我们回答,接着问道:“给你们的大洋呢?”(发给我们的那十个大洋,是寄养老乡家的寄存费)那个江西籍战士一听就火了,大声吵吵着说:“你让我们留在那儿等死啊?难道我们的命就值这十个大洋?”因为我和支部书记的伤,对说话有影响,只是很生气地望着那个负责人。后来,先是支部书记把那十个大洋掏出来扔了过去,随即我们两个也掏出来扔了过去。正在这时,来了一位领导,他先是批评了那个负责人两句,又转过身来安慰我们几句,说回来也好。
这个期间,中央红军正准备强度乌江,部队的行进速度很快,我们这些伤员根本跟不上。大概是因为湘江战役后,大部分伤员都已处置,此时的伤员不多,为卫生队不得不派人在后面,照顾我们慢慢行走。这样,我们就成了卫生队的累赘。当时有纪律,随便抛弃伤病员,是要枪毙的。所以有一天晚上,卫生队长很生气地埋怨我们说:“已经把你们在老百姓家安排好了,偏偏要跑回来,害的我们还要跟着受累!”我们听他说这样的话,气的说不出话来,感到他们对负伤的革命战士没有感情,不但没有同情心,也没有责任感。我们三个伤员,好不容易才赶上大部队,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当时就发牢骚说,还不如让敌人一枪打死!他们两人也感到非常气愤和难过。
突破乌江后,红一军团一路紧追侯之担的残兵败将,乘胜拿下了遵义城。后来我们才知道,中央在这里召开了著名的遵义会议。当时我们三军团五师,在遵义城的南面,刀靶水附近驻守。我们红五师的这些伤病员,也跟随五师师部一起在哪儿休整。
在这期间之前,由于部队天天都在行军打仗,我们这些伤病员拖在队伍后面跟不上,伤口很难得到及时治疗。贵州这个地方的天气,始终都是阴沉沉的,不是还下雨,道路泥泞很不好走,对我们这些伤病员来说就更加艰难。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得到了治疗和喘息的机会。第二天我们到卫生队检查,打开绷带一看,前后伤口都已生了蛆,经过卫生员清洗后,有上了点儿药,包扎起来。不过即使这样,伤口的痛庝,已大大减轻,感到伤势似乎好了一点儿。支部书记也好了些,只是食管还没完全长好,吃饭还是受影响,加上吃的大都是粗粮,下咽比较困难。但那位江西籍班长的情况不太好,因为当初怕痛,没能把药捅到伤口里面,结果里面化了脓,整个大腿都肿了。得到简单的治疗后,我们这些随师部、团部行动的伤病员,就在镇子里各自找地方休息。我们三人找了个谷草堆,和衣躺下了。
可能是由于连续作战,一直没有完全休整过来,再加上轻敌——经过乌江战役,认为贵州兵都是双枪兵,没什么战斗力,所以战士们有些放松,警惕性不高,加上战士们都过于疲劳,所以那天晚上的半夜时分,那天晚上的半夜时分,贵州军阀王家烈的一部,吸足了大烟,悄悄到刀靶水来袭击。设在镇外第一道岗哨大概睡着了,敌人摸到了村口,才被第二道暗哨发现。可能是打完仗枪没擦干净,打了一枪就卡壳了!四个手榴弹扔完就没有办法了。枪一响,大家就知道不好,就一起从屋里往外冲。由于天很黑,敌情不明,双方乱作一团。为避免更大伤亡,师长李天佑下令往村外冲。混乱中,我们这些伤员,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外跑。跑到村外时,我才发现只有那个班长,拄着拐棍跟着冲了出来,而支部书记却不见了。师长李天佑当时正生病打摆子,跑出来时身上只穿了件衬衣,他立即组织部队,杀回村去。打了没几下,王家烈的双枪兵就跑了。
回到镇上后,我和那个班长发现,支部书记已经牺牲,可能是动作慢了,被敌军用刺刀捅死在大门外。我们两人看到他的遗体,十分难过,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毕竟在一起共患难了十几天,彼此有了感情,可能负伤后感情也比较脆弱。掩埋的时候,突然才领悟到,我们还不知道支部书记的名字,所以只能草草埋了了事,那种情况下也只能这样。
此次遭袭,牺牲不少同志,但大部分都是伤病员。当时听说李天佑为此事,被彭德怀狠狠骂了一通,并把他的五师师长也给撤了。
大概从这时以后,由于伤病员增多,已经没办法,再派人跟在后面照顾了,因此我们这些伤病员,每人又都发了四块银元。幸亏有这几天的休息,如果当时部队继续行军作战,我们这些伤病员,恐怕大部分都够呛。在此期间,我的伤也有了好转——奇迹般地长出了新肉,伤口似乎也基本愈合了。后来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年轻——当时刚满19岁。
从这过了几天以后,从后面追击的敌人也过了乌江,部队只好离开遵义地区,继续北(西)行进,很快过了桐梓、回龙。当时虽然伤口快长好了,但身体还很弱,加上白天在部队行军时,我们这些跟在后面的伤病员,跟不上队伍也吃不上饭,只能在头天晚上,拿一点儿剩饭,如果没有搞到,第二天就只能饿肚子。一次休息过后,那位和我一起寄养在苗民家里的江西籍班长,和另外几位伤员落在后面,第二天早上部队出发时,也没见他们跟上来,估计很可能牺牲在半路上。当时虽然我的伤好了不少,但他的腿(伤)却不见好转,每天住了根棍子,在路上一瘸一拐的,非常吃力。我们三个伤员中,本来我受得伤最重,没想到他们两人,却都死在我的前面。我们受的都是枪伤,即使留在老百姓家,国民党军上来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红军。所以,只能拼命跟着部队走。
一天,我们几个结伴而行的伤员,在路上遇到一支正在休息的辎重队。我们刚走到跟前,就有个挑夫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哭咧咧地说,“你看,我说不来吧,你非动员我来!谁想到这么艰苦,你叫我怎么办?”这时我才发现,他正是部队刚进入贵州时,我扩的那个红。由于我此时伤还未好,看着他的那个样子,想想自己心理十分难受,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后来,听说此人过草地时也牺牲了。
不久,应该是一渡赤水的时候,整个部队在进行土城战役。这天早晨,我们这些伤病员离开部队驻地不久,红五师在青杠坡与刘湘的模范旅打上了。我们这些伤病员,就待在一个小山丘后面休息。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正在那里打盹,突然前方枪声大作,打得很是激烈。不久,部队从前面向后撤,喊着让我们赶紧走。看到大家都站起来了,我也想站起来跟着向后撤,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两条腿全麻了,眼看别的伤病员都起身走了,就是站不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刻,前面的部队陆陆续续撤了下来,三军团教导营司号排的几个小司号员,看到我之后,急忙过来说还不快走,敌人马上就追过来了!这个时候,我心中感到十分悲凉,说实在走不动了,今天就死在这儿吧!说完就大哭起来。我当兵以来,先后负了六次半伤(还有一次很轻,是打吴起镇时负的,子弹打在大腿根上,但没钻进去,半次就是说的这次),三次是在苏区“反围剿”时负的,最重的一次,光是在红色第二后方医院就住了大半年,但从来也没哭过,可这时却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这几个小司号员看到我的情况,不由分说就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架起来就一起跑。跑出几里地以后,我渐渐感到好一点儿了,自己也能走了。
事实求是地说,这次要不是这几个小司号员,我肯定就死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了!我感到相比较而言,我们这些司号员之间,相互感情比较深,一是因为我们学号时,基本都是小孩,容易合得来;二是当时学号都在一起,大都相互认识;再是我长征前,曾在中央教导师里,担任过训练过小司号员工作,所以同小司号员的感情又比较深。从这天起,一路行军,这些小司号员只要可能,就经常帮助我。
三军团从土城方向撤下来后,转移到扎西一带,又一次进行整编。这次整编,三军团取消了师这一级,实际上由于人员的大量损失,很多作战连队也没几个人了。比如我们五师,之前虽有三个团的架子,但到这时没受伤的只有一个来团的人。五师只好把剩下的人员集中起来,缩编成了一个团——即红十三团,记得是由彭雪枫担任团长兼政委。此时,可能是由于这两天,一直是几个小司号员照顾我,加上腿上又没有伤,就把我分配到教导营司号排休养,当时在教导营休养的,基本上都是负伤的团以上干部。此时三军团的大部分伤病员,也大都跟着军团部走。因为作战部队走的快,而且出发的也早,军团机关往往出发较晚,行进的速度也慢一点儿。
大约过了两天,部队又开始行动。这次似乎是掉头向东,又从原路回来,从回龙到二郎滩和太平渡附近,又一次渡过赤水河。过了赤水河后,部队先是重新占了桐梓,然后二打娄山关。到这个时候,我们的感觉就好一点儿了,部队要打仗,行军也就少了,我们这些伤病员,也就容易跟上队伍了。而且由于红军在这里,打了个大胜仗,整个队伍就又能得到休整。我们这些伤病员,就又得到了短时间喘息的机会。
大约休整了一个来星期,部队又开始行动。这次又是窝回头来,往西疾进,去打鲁班场,然后又一次渡过赤水河。这时的敌情比较紧急,所以部队一出发,就是快速行军。我们这些伤病员,显然无法跟上大部队,只能跟在后面,沿着大部队的行进方向,一路跟过去。我们通常,一般都是先随着部队开始出发,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军团部等机关就撵了上来,然后我们又被甩下,到了下午就会被后卫部队远远甩在后面。如果同中央纵队的行军路线一样的话,还比较好,一路上总能见到红军部队从后面上来;如果三军团单独行动,那就比较惨了,我们通常尽量聚集在一起走,但由于伤情和体质不一样,往往两三个钟头后,我们伤病员相互之间的距离就拉开了,而落在后面的远了,人数又少的话,很可能遭到民团等的袭击。说实话,我们伤病员之间至多是相互搀扶一下,更多的帮助也谈不上。自顾不暇又怎能去帮别人。有老乡和熟人,还能互相照应点儿,缺乏这两方面的,只能随着大多数人坚持走,如果两三个人落在后面,就很难说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一点儿,当部队停下来宿营时,在半夜之前,我们还能勉强赶到。后来就不行了,往往下半夜才能抵达部队驻地,吃一点儿部队的剩饭,休息两三个小时、甚至一两个小时,部队就又开始出发,就又得跟着往前走。记得有一次,我们快天亮了,才到达部队驻地,刚刚到达部队就集合出发了。我们这些伤病员只好找了些剩饭,一边吃一边继续跟着部队往前走。这段时间,正是四渡赤水的前期,就是一些未负伤的战士,都有掉队的,更别说我们这些伤病员了。我们只能咬着牙,拼命在部队后面追赶,大家心理都很清楚,如果被大部队甩开,恐怕很难活下来。我们走路的时间长,休息的时间短,身上有伤又休息不好,其艰苦可想而知!一路上有很多负伤的战士,把鲜血和生命洒在这长征的路上。
但搞不明白的是,队伍没几天又掉过头来,从二郎滩那边,再一次向东过了赤水河,然后快速南下。此时由于把追击的敌军远远甩在了后面,行军就不像前一阶段那么辛苦了。不过,因为前面四渡赤水时,一路的快速行军,再经过娄山关、老雅山和鲁班场等战斗,红三军团减员减得很厉害——除了牺牲的,又增加了不少伤病员,所以三军团又一次进行整编。本来我的伤还没好——伤口愈合也就刚刚一个来月,但因为作战部队缺人,再一个可能是看到我此时,似乎也能跑路了,就把我直接分配到四师师团的二营当司号员。
说实话当时心里就不很痛快,实际上我当时根本就吹不动号——胸部受了贯通伤,还伤了肺尖,吹号是要用肺的,从负伤到此时刚两个多月,人又不是铁打的,拿起号一吹就漏气。但好在营部还有其他小司号员,基本用不着我吹号,所以基本上是跟着行军——跟修养差不太多。但过了不久,大约四月初,部队进入到了云南,又要分配我到四连当司号员。当时我提出来,能不能先换别的司号员去,我的伤还没完全好,而且号也吹不响。没想到这位领导直接呛着我说,“是不是因为当过教导师的司号长,就不想下去了!”听到这话,气的我浑身直哆嗦!最后一语不发,扭头就走了。
这一次无端的指责,对我的内心伤害极大!我自打34年底在黄平负伤到那时,总共只有三个月多点儿,一直就没得到必要的治疗,受伤的肺部也只是靠自身的能力去慢慢长。长征前我先后四次负伤,其中两次是重伤。尤其是33年3月,“四次反围剿期”时,我在红三军七师20团3连当号兵,草台岗一仗负重伤,被担架抬到红色后方第二医院养伤。9月份伤未全好,就积极要求回部队,但分到七军团没几天伤口就又鼓了(化脓),不得已又回红色后方第二医院继续养伤,直到34年3月份才出院。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遭受到这样的窝囊气!心理不免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怨气。后来一直到打完会理以后,伤口才算是基本好了。但即便使伤口好了,吹号还是很费劲,每次作战吹号时,都感到很辛苦,始终就未完全养好。结果就这样拖拖拉拉,时好时坏,到37年2月,就发生了吐血现象,不得不暂将我时调到师部修养,担任管理司号员的工作。受伤的地方,始终有一个酒盅大小的窝,一直到42年下半年,这个窝才完全长平。
来到三军团十团四连时,红军已南下渡过了乌江,我们三军团的部队在云南一带,担任牵制任务。后来又过了金沙江,经过了会理战役,爬过了雪山,6月份来到了黑水芦花。到此时,经过一路奔波作战,十团四连大概只剩下五六十个人,连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连长和通讯员都已牺牲,连部的全部家当都由我一个人背着。一直到四方面军的同志补充过来后,我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了新任连长。
这个期间,是我参加红军以来、也可以说是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很长时间都耿耿于怀,尤其是对个别负责安置伤病员干部的恶劣态度,始终难忘。错误地认为,领导对能打仗、能跑路的的就要,负伤的就嫌累赘、不愿要了。一路上许多负伤的同志都牺牲了,主要是没人管,很多都死在行军的路上。由于当时年轻——还不满二十岁,加上自己在三军团,又没有什么熟人能交谈,往往只能生闷气,这样就不免转而对组织就有意见,以至于长期跟组织和上级领导赌气。
而且更糟糕的是,由于之前把组织介绍信给烧了,我在三军团熟人又少,加上知道情况的又都牺牲了,组织关系也恢复不了。这已是我第二次丢失团的组织关系。第一次是因为在“第一次反围剿”时作战勇敢,在31年1月养伤期间被发展入团。伤愈后于5月,分配到红35师,将团关系介绍信交给师政委,后又分配到该师104团2连,因为年轻不懂,走时未向组织要介绍信,就把团籍给丢了。只好33年5月在医院养伤期间,又重新入团。这一次的丢失,对我的影响很大。后来长征结束,经原来教导师老司号长的作证,恢复了团籍。本来在这之前、打完吴起镇,组织派人找我谈话,要发展我入党,我却因心里有怨气,就冲口说暂时不想入,没想到自此被认为是“落后分子”。所以后来(37年改编为八路军以前)转党的时候——当时中央有规定长征表现好的团员可直接转,领导却非要我重新申请,我又感到气愤和不解,因为红军第一次东征时,我又一次作战负伤,受到领导表扬,况且这之前在原红十二团已当了一年的司号长,这还不算表现好?所以就赌气说不入了!直到后来,经过领导严肃批评教育,才于38年11月入党。
回想起那个时候,真实百感交集。当时由于年轻不懂事,没有把长征的特殊情况认识清楚,老拿以前苏区时的作法比,由于思想上有许多错误认识和看法,就不自觉地产生与某些领导的对抗情绪,后来虽然没犯大错误,但的确辜负了上级领导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