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陪老爸》

□陈彦儒

    手机不停地响，有约稿，有应酬，还有北京书商发来的信息。

    其时，我正在病房给79岁的老爸按摩脚底，老爸不断催促我快去忙工作上的事。“都是一些没关紧要的事。”我拿着牛骨板，又帮爸爸刮着从足三里到脚背的穴位。

    4月上旬，老爸在外面摔了一跤，摔成了左侧骨颈骨折。老爸几十年来注重养身，从书本和电视上学到一些用按摩关键穴位的方法去降压健身，他住进中医院后，帮老人按摩足三里等穴位成了我挂在心头的一件大事。

    虽说，花钱请了护工，但是护工除了帮助老人完成擦身、洗漱等活之外，对按摩并不熟悉，这工作还是得由我亲力亲为。

    老人在，家才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能比陪陪老爸更重要的事务呢？原先计划在本月出版个人的第三本作品集，书商正眼巴巴等着我的校对稿寄回去。其实，书早几个月出来晚几个月出来。又能有啥区别？至于应酬，不管是远行的老友还是莅临珠海的学友，此时都不应该去赴约。朋友的约稿，欠下的一篇又一篇稿债往后拖拖吧……这些闲杂事务，还能比老爸的身体更重要吗？还能有陪在老爸身边更重要吗？

    听着爸爸讲述一些家事，轻轻揉着他的小腿，看到瘦得皮包骨的腿上那一块块色泽褐黑的寿斑，我的鼻头就有一点酸。

    这就是老爸的腿吗？为何印象中健壮的老爸一下子瘦了这么多？这就是当年跑遍大江南北，长年出差在外万里奔波的腿吗？这就是当年带着年幼的我逛广州、游汕头的腿吗？往事历历在目，还记得五岁那年，爸爸出差时带着我去广州，刚从闭塞的四望嶂煤矿来到繁华的大城市，我兴奋地在街上狂奔着，老爸在后面追着，我一边嬉笑一边回头张望，没想到一下子就碰到一个过客的大腿上，我抬起头，当时吓得张大了嘴，那名过客浑身黑得发亮，他正低头冲着我笑，黑黝黝的脸上露出白得吓人的牙齿，我赶紧扭头就跑，跑回爸爸身边，连忙抱住他的大腿，又偷偷地从老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瞧。黑人和他的女伴乐颠颠走过来，弯下腰看着我，说了句很不标准的“您好”，又急匆匆从脖颈取下一块奖牌，直接挂到了我的脖子上……

    后来，据爸爸说，那块奖牌是某国际知名自行车赛事的银牌，再后来，我将这块银牌送给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女孩，其后不久，当妈妈发现银牌不见了，不断逼问我，五六岁的我一再摇着头装糊涂，对于这块珍贵的银牌礼物，熟知小儿个性的老爸摇了摇头一笑置之……三十余年的时光如白马过隙，一晃眼，高大的老爸已白发苍苍了，而我，也渐渐熬成了中年大叔……

    陪陪老爸，在潮湿的回南天，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急风骤雨的午后，在寂寞的晚上……尽管有老妈、姐姐、姐夫和哥哥过来服侍，尽管请了专业的护工，但是坐在旁边倒水、喂药、端汤、倒尿，和老爸聊聊家事，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场景都是温馨的，都是弥足珍贵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可是大事，中山的媒体朋友报了个猛料，该市黄圃镇纪委书记酒后晚上拖拽女生被查，这类社会关注的大事件可不能漏稿。我给老人盖上被子后，坐到折叠床边，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查询中山市政府新闻办的官方微博，然后针对关键细节躲进楼梯里打电话向中山市委宣传部、中山市公安局、中山市纪委一一核实，踅回病房又花二十分钟写稿、审稿、传稿……

    一系列工作忙下来，老爸已经睡着了。唉，忘了，刚才居然忘了让他噙一块片仔癀了。老爸下颌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初步怀疑是八年前的鼻咽癌出现转移，卜医生和马主任一再劝说我慎重考虑实施换骨颈手术的决定，但是为了老爷子晚年的生活质量，我在征求老妈意见后，还是决定购买中医院最贵的进口骨颈材料实施手术……

    手术很成功。老爸身体一天天康复，闲下来跟父亲聊天，仔细询问他摔倒的经过时，父亲称，他在南屏一家餐馆附近摔倒时，餐馆伙计看到后，远远地围着看热闹，没人敢过来搀扶，也没人帮忙报警。

    老爸痛得半天爬不起来，他没带手机又记不住我们的手机号码，尽管竭尽全力喊人帮忙去叫家人，一再提出出钱求助，但是店里的伙计依旧不敢过来，只是远远地望着。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爸瘫倒在长满青苔的青砖路上依旧站不起来，痛得直叫唤，一位好心的扫地阿姨经过时，见状询问家人地址后，急匆匆赶去通知我妈，当她转了几圈终于找到我妈时，这时才有好心人帮忙打电话叫来救护车……

    人心叵测，2006年南京彭宇案后，国人的素质越来越差了！路人担心连带责任不敢搀扶摔倒的老人我们能理解，但是当摔倒老人求助，甚至承诺掏钱求助时，居然还在远远围观的餐馆伙计却不愿过来帮忙……此情此景，想想都寒心！其实，老人在餐馆附近的青砖路摔倒，该条青砖路所属的业主和商家按法律来说，就有了连带责任！父亲心善，认为是自己流年不利自认倒霉，不愿意我们将青砖路所属业主和商家告上法庭，不想为了“阿堵物”用法律武器去维护权利，更不愿意我们因为这种可告可不告的小官司而“闹”坏了名声，对于老人的心愿，我作为儿辈自然是顺从，孝顺孝顺，孝是一方面，对这类大事适当顺着也是一方面……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繁忙，能忙中抽闲陪陪老爸，听老爸聊聊往事，清醒看清世态人心，认清脚下的还漫长的道路，让老人在风烛残年中享受子孙的孝顺和呵护，享受难得的温馨的瞬间，心亦足矣……

    本文发表在2016年7月3日《珠海特区报》副刊，详见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