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明 祭
瑞岑
煦风轻舞,曲径微碧,当晨曦之韵刚刚掠过九蹬山顶,蜿蜒的山路上便已是人潮逐涌。如同随行于繁华街市,人群之中竟也有摩肩接踵之感,人们的脸上凝结着伤感、悲泣的表情......又是一年清明节,成千上万的人前来这里为故去的亲人、朋友祭扫、吊唁。
坐落在半山腰的卧龙公墓里鲜花簇簇、青烟袅袅、诵经声声。
伴着纷乱、沉重的心情,走在通往父亲陵墓的小路上,思绪在缓缓前行的脚步转换之间变得支离破碎...父亲已经离世五年有余,选葬在一处幽静的山坡上,临近于人行通道,围有雕栏玉阶,侧有松柏相衬。
去年清明祭扫时所供祭品,只剩下几盆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绢花......当一条干净的毛巾被墓碑上的尘土染尽最后一丝洁白,悲凄的泪水再次占据了眼眶里所有空间。我摆好芬芳的鲜花,为父亲斟上了满满两杯他生前最喜欢喝的酒......然后跪在碑前的空地上,开始追忆一些往事。记得在世的时候,他酷爱饮酒,但为人随和、喜欢唱歌,喜欢摆弄一些民族乐器,每每酒足饭饱之后,邻居们总是能从回廊里听到飘荡的曲调声,虽算不得悠扬,但也别具特色。
父亲平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只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普通工人。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对我和妹妹发过什么火,却总是因为一些看不惯的“世事”而气得浑身发抖。为了缓解家里的经济困境,他一直在外漂泊,当得知我弃书从戎的消息后,竟然借着酒劲满脸泪流的和母亲大吵大闹了许多回,原因是他不想让他的儿子变成想象中的所谓“炮灰”。然而在我收到的家信中,那一手漂亮的草书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却丝毫不提家事,不提一个父亲是怎样想念自己的儿子,总是用“一切都好”四个字概括家里所有的生活过程,并一再嘱咐我把好祖国的北大门云云。其实我明白,父亲是不希望我因想家而分心。
两年后终于有了回家探亲的机会,父亲却总是避重就轻和我谈着家事...14岁的妹妹无意间的插话竟暴露了家人对我刻意隐藏的秘密:原来我在部队期间,父亲因患重病和一次工伤事故两度住进医院,而在给我写家信的时候却从未曾提及半字。我心疼的谴责他对自己身体的大意,发泄着对我封锁消息的不满。归队那天,父母将我送到火车站,母亲一直泪如雨下,可他却笑着把我推上了车和我挥手告别。我当时还很佩服他的坚强,可后来,母亲告诉我,回去的路上,父亲哭的竟然比她还伤心...
1999年正月里的一个黎明,恶毒的病魔突然间将53岁的父亲行走的权利彻底剥夺。由于患有多年的高血压症,加上嗜酒成瘾,使父亲颅内右下丘脑室血管瞬间破裂,大剂量的出血使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了奄奄一息的病危患者。经过值班医生几番努力抢救,最后还是给我们全家下了病危通知单......母亲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妹妹紧抓住父亲的手泪如泉涌,不到而立之年的我不得不撑起即将坍塌的屋梁,因为我真的不能倒下去......无情的命运残忍的对我们发动了战争,却打了全家一个措手不及,全无经验和主意的家人,也只能是跪求上苍恩赐予父亲生命的奇迹......作为家里的长子,我不敢停留在悲痛的旋涡里承受彷徨与无助,当医生悄悄将"准备后事"的信息告知我的那一刻,我还是以超冷静的头脑决然采纳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只要他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就绝对不能让父亲在等待中走入冰冷的世界。
高速公路飞速行驶的救护车上,血管里深埋急救输液器的父亲不时口吐鲜血,我恐惧地想象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急切之心,宛如离弦之箭,紧声催促着司机加大油门急赴沈城,夜路狂奔...2个小时后,已经没有挣扎迹象的父亲最终还是躲过了死神的追赶和威胁,而我们全家都坚信,真的是家人对上苍的苦苦相求得到了怜悯的回应。经历了与时间、生命争分夺秒的赛跑,经历了手术室外7个多小时的坐立不安与徘徊守侯,父亲终于带着满身纱布被抬进了重症监护室。生命虽然得以延续,而代价却是他左脑侧永远留下了一个鸡蛋般大小的洞(开颅)。在长达三个月的精心治疗和全方位调养下,父亲还是成为了一个永远失去思维和记忆的植物人,没有表情、没有语言,不会吞咽、不会翻身......大半辈子含辛茹苦的母亲开始了对他夜以继日的看护和照料,承受着难以言表的痛楚和期盼,因为全家人一直都相信有一天,父亲会在家人温暖、细心的照料下,让奇迹再次发生,让父亲变成一个神志清醒、会站立缓行的“正常人”。
为了实现这样一个没有期限的梦,全家人到处求医问药,母亲更是费尽心机,一心想为父亲恢复记忆和创造奇迹殚精竭虑,家里所有的经济收入都被换成各种营养品,被母亲精心磨碎后用针管一点点置入父亲的胃中...为了不让他僵硬的身体患上“强直”之症,母亲每隔两个小时就要为他翻一次身,为了不被可怕的褥疮感染,每隔八小时就要用盐水对他进行全身清洗。如此精心的照料和监护,父亲的生命真的出现了转机,一段时间里,他真的可以开口说上几句不知所云的话了,全家人高兴得几乎都要蹦起来。
就在他一直在昏昏欲睡中与病魔对峙了五年后的正月初一晚上,突然七孔流血不止的父亲被再度送进医院,再次经历与死神惊天动地的搏杀。医生最终诊断为:“肝脏功能衰竭”,我十分清楚“衰竭”二字意味着什么......在最后那一段时间里,父亲好象突然间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手脚带有痉挛性的抖动着,却仍然不能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用迷离的眼神扫描着病房里的一切,也许他真的是醒了,奇迹的出现却已晚在弥留之际。当母亲问他还有什么牵挂时,父亲只是吃力的摇了摇头,眼见着我和妹妹跪在床前做最后绝别后才紧闭双眼,永远离开了面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和整个世界。那时间,除了耳鸣外,我几乎什么也听不到,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在病房中和父亲做最后绝别的亲人和朋友在不住落泪,因为父亲走的没有遗憾,他享受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亲情与温情,尽管他带走了母亲最后的情感寄托,也打破了全家人一直以来那个梦。
父亲的辞世对母亲来说是极具杀伤力的沉重打击,生死离别的一幕在瞬间转变成为我们永远伤痛的记忆。出殡那天,手捧父亲骨灰的那一刻,我没再落泪,因为我知道他是带着欣慰和幸福的微笑上路的......
整理着记忆的片段,我久跪于父亲陵前心潮翻涌,因为此时,他不会知道前来祭拜他的人所表现的这份伤痛,是感于对人生无常的怒斥与憎恨,感于对短暂生命的无奈与悲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已然风化褪色,但模糊的相纸上依稀可见父亲略带微笑的脸。心里太多的感怀和悲楚记忆已散落得无法衔接.....只能相信长眠于冥台的父亲应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相信那边的世界是异常的冰冷,没有阳光,没有繁华街舍,但至少他是快慰的,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拥有着人世间永恒的爱。
当我祭扫完毕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总觉得有千言万语未能倾述。伫立良久,我决定在跪拜的台阶上,用粉笔留下一段文字,以表达我对父亲的怀念之意:
茔前苍松伴翠柏,心潮暗涌泪难同。双膝久跪施重礼,花锦四季别样红。
显考陵前酒入盅,滴尽离愁思忆浓。慈父鹤游黄泉岭,修身酆都觅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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