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绵绵无绝期

——痛悼我的爱妻文鲜

王贵成

鲜儿，我亲爱的妻子，再过十天，就是你新墓的日子。在你逝去的四个月里，我整天沉浸在思念的悲苦海洋中，书还能勉强看几页，文章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但你的第一个纪念日就要来了，我却必须要写点文字，来寄托我的哀思，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一

鲜儿，我怎么也想不到，2011年11月23日竟成了你的忌日。

我原本以为，经过山大二院的八天（10月26—11月3日）治疗，手术又做得非常及时非常成功，发病以前的好多症状都消失了，回家调养几天，你的身体就可以逐步复原。谁知，在家里住了十一天，你呼吸困难吃饭呕吐的症状又发作了，且更加严重。之前山大二院的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再去那儿治疗也是没用，加之又是晚上，我就开车把你送到了汾阳医院；治疗了七天，没有效果，文青打电话得知这一情况后，开车把你连夜送到了山西大医院。呼吸科的主任副主任当时就为你进行了会诊，第二天上午又做了几项检查，问题虽然严重（21日晚上就下了病重通知书），但医生们还有医治的信心，故而我也还比较乐观。

鲜儿，你还记得吗？在你临走的前一天下午，趁着你正输一瓶需要三个小时才能滴完的液体，我到街上的商场里给你买了一套贴身衣裤。当时我也觉得奇怪，除了在大学里我们热恋时，我给你买过一套连衣裙，结婚近十七年了，我再没为你买过衣服，这次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心电感应吧！或许我的第六感觉已经有不祥之兆了，如果再不为你买点衣物，就成了我的终身遗憾。晚上我帮你换上了上衣，裤子你不让换，说等明天再换。换好衣服后，我陪你说话，不知为什么，我抱着你痛哭了一场——为你所受病魔的煎熬而哭，为命运对你的不公而哭——上天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的鲜儿啊？从10月12日开始，你就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一吃就吐，后来发展到连水也喝不进去；每次想起你看我吃饭时那种羡慕的眼神，我就心碎不已，不痛哭一场绝不能平静下来。当时你还安慰我，说你的病一定能治好，还要等老了和我一起看孙子呢。你还惦记着房子的事情，让我找人把房子退掉，担心以后还不起按揭贷款。鲜儿，你这是为我着想啊！其实已经是在安排后事了。直到临走，你还是牵挂着我，这份缱绻情意，让我此生如何割舍啊？！

23日那天，我服侍你忙完生活琐事，心里竟然没有一点预感。因为医院要在上午11点为你进行专家会诊，我还盲目乐观着。可当热情的李主任找我谈话后，我这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的血氧率已经很低，血压、心率都出现了紊乱，随时有生命危险。尽管后来医生们进行了全力抢救，但也无济于事，医生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了我，让我赶紧做好办后事的准备。顿时，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了我的头上，但我还没有被打懵，我不想让你落个在异乡火化的结局，我想按家乡的习俗，让你入土为安。你妈守在你身边，我则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忙进忙出，疯狂地打着电话，一面联系接我们回家的车，一面通知弟弟让家里有所准备。这中间，我只到了一次你的病床前，你戴着呼吸面罩，医生正在用呼吸机全力挽救你的生命。看见我，你睁大眼睛张开嘴巴要说话，我急忙贴近你的的脸，可是听不清你说什么，我试着猜了几句，都不是你想说的话，你急得直摇头。医生不让我守在你身边，以免影响他们抢救，我只好暂时从你身边走开。

鲜儿，我最亲爱的人儿，就这样阴差阳错，我错失了此生和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我只恨22日晚上和你没有说个够，23日10点以前你能说话的时候，我只顾忙，竟然没有与你多说几句。你我相识相知相恋相依几近二十年，在你临终之际，你肯定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倾诉，而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听你最后的诉说了，那种遗憾，那种痛苦，那种悲凉，那种后悔，让我有一种摧折肺腑的痛不欲生！鲜儿，你听到我内心呼天抢地的悲伤了吗？

中午12点多，老同学杨志刚——就是在二院做手术缺钱时一下送来五万块钱的那个老同学——派来一辆霸道车，仅用了一个小时就把我们送回了村里。在路上，你虽然已不能说话，但还清醒着，当我告诉你回村里时，你摇着头不想回去，你想回城里咱们家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出来治病离开家已经九天了，你最后还想再看一眼咱们共同奋斗的那个家。可是，鲜儿，请你原谅我，没能满足你这最后一个愿望，如果你真的有不测，在村里老家办丧事比较方便，你可以在祖屋里做最后几天的停留，那是我们结婚头几年的爱巢，我们可爱的儿子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我当时还不愿把这个残酷的理由说出来，还心存侥幸，估计你还能活些时日，只说已经让儿子在村里等你了。你不再摇头，接受了我的这一安排，毕竟，儿子是你临走最割舍不下的心头肉啊！

回到老家，我们把你放到温暖的炕上，我、你妈、儿子守在你的身边，弟妹两口子四人则忙着跑进跑出。看见儿子，你的眼睛里露出久违了的喜悦光芒。头两个多小时里，我把要说的话用很大的字写在纸上，用这种方式与你做最后的交流，你神志清醒着，还能看见，用摇头或点头来回应。鲜儿，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才三十八岁，竟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悲惨事实。而在你病重的日子里，我为什么就没有早点设法带你到北京去看病呢？我太糊涂了！太没用了！因此我愧疚万分地写到：鲜儿，我没有照顾好你！你看了这几个字后，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看着我摇了摇头。鲜儿，你这是在安慰我，但这让我更是心如刀绞，泪水磅礴。怕你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我们一直在你身边呼唤着。特别是儿子，一边给你擦嘴角不断溢出的白沫，一边哭着，“妈”、“妈”地叫个不停。这期间，我的十几个同学都来看你；后来，你的爸爸、妹妹、三姑、四叔、三姑夫，都从文水赶来见你最后一面；天刚黑，你政治组的同事们也来看你了。虽然，人们都在哭着叫你的名字，虽然，你还半睁着眼睛，但眼球已经停止了转动，你再也看不见这熟悉的世界了。

鲜儿，你就这样半睁着眼睛坚持了近四个小时，我知道，你这是难以瞑目啊！儿子才十四岁，再有七个月就要中考，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而你不止一次地说，要下高一教儿子政治，要照顾儿子到高中毕业；丈夫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你多么想看到你心爱的男人迈向事业有成的那一天啊！父母均已六十多岁，正是需要你尽孝之时。你怎么舍得扔下这些挚爱的人儿而到另一个世界呢？可是，红颜薄命，自古而然，“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可怕的病魔只用了43天就完全摧垮了你的抵抗力，你的悠悠三魂已经踏上了黄泉之路。九点半时分，你突然回光返照了，眼睛睁大，显得格外有神，然而，一会儿后，你的眼角流出了两滴泪水，然后，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鲜儿，你就这样匆匆离开了我们，永远离开了我们！

鲜儿，你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啊？平日里你总是说，你是最爱我的，可你才活了三十八岁，与我厮守也才不到二十年，为什么就要离开我？

鲜儿啊！难道你就这样狠心一走了之了吗？狠心得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永远走了吗？

不，不是的，鲜儿，你留下了一句话，你让我第二天给你换上我为你新买的裤子。在你辞世以后，我一边哽咽着，任泪水流个不停，一边帮你穿上了新买的裤子。鲜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肌肤相亲了，看着你熟睡的安详模样，我也真想躺在你身旁，从此不再醒来，生生世世地陪伴我最爱的女人。

鲜儿，你还能感受到我对你的一片深情厚意吗？

二

     鲜儿，你走后，灵柩在门道里停了三个晚上，出殡的前一天中午，才把你的灵柩起到院子里。在帮忙的人少了以后，在夜幕降临以后，我总要独自来到你的灵前祭奠一番，望着你的遗像，你娇美的容颜，好像还在脉脉含情地看着我，好像还在向我诉说着什么。鲜儿，你是不是诉说以往我们在一块儿的美好生活？以前我们总是出双入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做饭，总是有说不完的情话要卿卿我我，这一切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而今，你却躺在那个冰冷的棺材里面，与我阴阳两隔，任凭我伤心的泪水挥洒多少，任凭我在心底泣血呼唤你多少遍，你却再也不与我说一句话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鲜儿，你难道就再也不与我说一句话了吗？你听到我的这番哭泣了吗？

鲜儿，你的葬礼是荣光的。你我的学生以及同事同学，还有我社会上的不少朋友，都先后来吊唁，并送了花圈。二十七日是你出殡的日子，不单你文水的亲戚来了十几个，就是咱们大学班里你的六个文水姐妹也都来为你送行，孝义中学来了两大巴教师，来参加你的遗体告别仪式。仪式由校长亲自致悼词，志杰把葬礼期间敬献花圈以及前来吊唁的社会贤达人士的名字都当众宣布了一遍，使葬礼的场面显得恢宏壮观；杨丽香老师作为同事好友代表致辞，加上儿子的讲话，均哀婉凄切，催人泪下，人群中哭声此起彼伏，葬礼场面达到了悲哀的高潮。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以后，出殡的队伍就把你送到了坟墓。有的人不让我亲自送你到墓地，说那是终身不娶的表示，对我不好。我不管那些，我要亲眼看着你入土为安。当你的棺木被一锹锹黄土埋没了时，我悲苦的心也正被一点点撕裂掉，整个的灵魂也仿佛随你而去了。

荒草茫茫，白杨萧萧，鲜儿，这个四面无人的墓地就成了你永恒的居所。鲜儿，你就在这儿安息吧！从此可以免受病痛的折磨，一觉可以睡到永远不醒！等再过些岁月，我就过来陪你，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到地老天荒，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鲜儿，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三

     鲜儿，送走了你，我整个的精神支柱一下子全部垮塌了。脑海里，两眼前，双耳旁，我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你的音容笑貌。虽然我只休整了一个星期就上了课，原本想用工作的繁忙来冲淡精神的痛苦，可是无济于事，你的倩影依然如影随形地紧跟着我。以往看书可以助我消忧解愁，失去了你，这个方法就不怎么灵了。文章更是无心去写。整日里想得念得全是你，特别是在办公室和家里，总觉得你还在我身边，于是常常要对着你自言自语，可是回答我的却是漫漫的寂寥，回过神来，忍不住又是潸然泪下。

鲜儿，没有了你，我的生活还如何过啊？备受煎熬不说，有时候甚至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真想追随你而去，到另一个世界里一同过我们的幸福生活。可想到儿子，看到他每晚作业常常写到十一二点，在应试教育的无边苦海里苦苦挣扎着，已经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能再让儿子失去父亲吗？你在那个世界里肯定也不愿我这样做。记得以前有一次我们谈起了生死问题，你曾伤心地说，你不愿死在我后面，因为没有我的日子你无法一个人生活。而今，不幸一语成谶，你竟然撇下我一个人独自先走了。鲜儿，你没有了我无法生活，我没有了你，又如何能生活下去啊！失去了你的日子，我又怎么能一天天地熬过去啊？

鲜儿，没有了你，我每天在度日如年中垂死挣扎着。每逢你烧七的日子，虽然在出殡那天已经一次性全烧了，但我还是要在黄昏时分赶回村里，在你牌位前点蜡上香烧纸钱，进行一番祭奠，然后看着你的遗像，悲哭一场，直到蜡尽香灭，我才伤心而去。在烧完二七以后，我把大学里你写给我的六封信和我记咱们恋爱经历的五大本日记翻了出来，每当下班回家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卧室里，边流泪边阅读，时光仿佛回到了大学里，你又回到了我的身旁，我们正在共同度过那段激动人心的热恋岁月。当年，聪慧貌美的你居然看上了我这个破落户子弟，好多次到校外吃饭的钱都是你垫付的，毕业后你义无反顾地跟我回了孝义，结婚时我连当时最普通的财礼“三金两彩”一样也给不起你。当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自强不息，让我最挚爱的女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经过我俩十多年白手起家的艰苦打拼，房有了，车有了，我的教学与写作已经小有成就，你先我一步在前年就评上了高级教师，可爱的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我们总算过上了小康生活。可这种幸福的生活还没享受几年，你却溘然长逝了。“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我们才到中年，离“头白”还有十几年时光，可为什么无情的“清霜”偏偏过早降临到了你的头上呀？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让我过早陷于“失伴飞”的孤苦无依之中呀？

鲜儿，我只能在书信与日记之中追寻你的芳踪。实在太想你了，我就打开电脑里你的影集，一边翻看你的照片，一边让思念与悲伤的泪水夺眶而出。最幸福的时光要数晚上了，在梦中我可以与你真得相会。一次，我梦见你坐在哪儿嚎啕大哭，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再也见不到最亲的亲人，你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啊！一次，梦里你说要吃大米放，可怜的鲜儿，生病的四十三天里，你连一顿像样的饭也没吃过，第二天上午我就带上米饭和肉菜，驱车回家供奉到你的灵位前。一次，你在梦里开着汽车，一路欢呼雀跃。鲜儿，这是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我只想做你忠实的司机，让你享受坐车的舒适，我们有车的四年多里，也没有让你学会开车，谁能想到，这竟成了你永远的遗憾！一次，我做了一个最幸福的梦：我正在外面办事，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来电上写着“文鲜”，我的鲜儿不是已经走了吗？我怎么还能接到她的电话呢？我赶忙快速跑回家里，看见鲜儿正给儿子盛饭，我的鲜儿没有走，我的鲜儿又活了！顿时我激动地倒在沙发上大哭起来，脸上顿时湿成了一片，可用手一抹，却睁开了眼睛，身边只有熟睡的儿子，你却在床头柜上的遗像中甜甜地对我笑着。

鲜儿，原来你真的走了，真的永永远远离开了我们！

鲜儿，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只能在梦中与你一续情缘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只是，鲜儿啊，我对你的无尽思念将到哪儿诉说啊？

       2012年3月22—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