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鼻子在扫雷舰大队也算个人物。他是1973年从山东惠民入伍的,是个“土生土长”的干部。我在802舰当雷达兵时,他是802舰的航海长。可能是从小穷日子过惯了,高大鼻子过日子很“仔细”,有时甚至是非常吝啬,属于大家常说的“抠抠腚眼儿唆唆手指头”那种人。
舰上流传着他的故事很多,其中一个最为经典:说是高大鼻子当新兵的时候,一次在住舱里掉了5分钱,找了好几天没找着,就哭了起来。班长问清原由,就给了他5分钱,劝他别哭了。谁曾想,他哭得更凶了。班长说不是给你5分钱了吗,你咋还哭?高大鼻子说,如果找到那5分不是有1毛了吗?我觉得这是老兵们糟蹋高大鼻子,这样的故事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讲过。
不过,我亲眼看到高大鼻子的故事,也能说明他的“仔细”。在舰上,部门的干部要轮流值舰值日,晚上发一包饼干当夜餐。高大鼻子舍不得吃,攒着。等到休假时,已经攒了很多了,时间长了,饼干就受潮了,不好吃了,他就到军需那里换新的带回家。军需一般是舰上最小的官儿,也不好意思不给他换。结果,高大鼻子回家休假走了,害得舰值日们都得吃他留下的陈饼干,大家都骂高大鼻子不是个东西。
高大鼻子是航海部门长,我是观通部门的雷达兵,新装的751型雷达装在海图室,主要服务对象是航海长,但他却管不着我这个人,所以我就经常“刁难”他,他也拿我没办法。海上机动训练中,有一项是占领阵位,为了保证占领阵位的准确,需要雷达兵不断地提供本舰和目标舰的位置,以便不断地修正航向,确保占位成功。本来这个工作在雷达上就可以直接完成,可是高大鼻子这人很笨,他不会使用雷达,只能靠雷达兵提供的数据在舰操图上画。到了关键时刻,他让我30秒测一个舰位,我就骗他,说雷达工作时间太长了,要关掉高压“休息休息”。高大鼻子一 就急了,说我新兵蛋子不懂业务,就把雷达班长叫上来,班长一看就乐了,说这雷达是该“休息”一下了,不然磁控管就烧了。逼得高大鼻子没办法,只好自己跑来跑去用路标定位。我就“刺挠”他说:“等有一天我当上航海长,我就自己用雷达直接占领阵位。”这句话让我言中了,几年之后,我真的成了802舰的航海长,不仅雷达兵骗不了我,到了关键时刻,都是我自己操纵雷达完成各种机动作业。有一次在夜间航行训练时雷达发生故障,雷达班的人都上来也“鼓捣”不好,舰长问我雷达修不好是不是减速航行确保安全。我挖苦雷达班长白吃了几年鱼肝油(为了保护雷达兵的眼睛,每个月发一瓶鱼肝油),我说这样的故障对我来说也就一分钟的光景就可以搞定。雷达班长是我上学走那年上舰的新兵,他知道我的厉害,哀求我帮帮忙。我告诉他把显示器的机柜打开,用刀片把阴极射线管汇流环上因打火烧坏的地方的积碳刮刮,再用酒精清洁干净就好了。几个雷达兵像听神话故事一样不可思议,只有雷达班长一拍脑门儿,说了句“我咋没想到呢”就三下五除二排除了故障。这部雷达在我当雷达兵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当然我知道故障之所在。
我在802舰当航海长,王贻礼刚刚从院校毕业不久,当副航海长(就是我在前面提到,1985年春节和我争着回家探亲的那位)。这时高大鼻子已经是大队航海业务长了,就是全大队主管航海业务工作的头儿。一次,有一艘舰的航海长休假,舰要出海校磁罗经,高大鼻子就叫王贻礼和他一起去。到了下午靠码头的时候,王贻礼是哭着回来的。我一打听,原来是高大鼻子在校磁罗经的时候不按规定的程序,而王贻礼又坚持按规定程序办,就惹恼了高大鼻子,当众把王贻礼说得一分不值,更可气的是高大鼻子还说:“你们这些‘学生官’就会啃书本,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还不懂装懂,一点儿也不谦虚。”我一听,这就不是涉及王贻礼一个人的事了,如果这件事不分清是非,要影响“学生官”的形象,对我们今后的工作不利。于是我就跑到大队部,找高大鼻子“理论”。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么校的磁罗经,怎么到了你们‘学生官’这就不行了?”我说:“这就是说这么多年你一直都错了,没有发生航行事故算你走运。”这人要是没文化,你说啥也白搭,高大鼻子就是属于没文化那种人。对付他的最好办法是把事情搞大,好让大队领导来关注这件事。于是我就和他大吵大闹。终于把孙大胡子给惊动了。他听了双方的“陈述”觉得有必要把问题搞清楚,就指派大队崔副政委来解决。我一看有戏,因为如果孙大胡子认为这是“技术问题”,就应该让大队训练参谋来解决,让刚刚从上级机关来大队任职的副政委牵头来解决,说明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了,已经上升为与政治有关的问题了。崔副政委是个明白人,他第一步先请教上级机关的航海业务长,在技术上先分清了是非,认定高大鼻子的做法在技术上是错误的,而且用他那种方法校的罗经会给舰艇航行带来较大的安全隐患;第二步,崔副政委深入基层,对全大队的“学生官”进行摸底考察,从知识结构、工作能力、敬业精神等几个方面进行全面、客观地评价。最后,他向大队党委提交了一份题为《重视发挥“学生官”在部队教育训练中的作用,不断提升部队教育训练水平》的调查报告。从此,高大鼻子名声扫地,和他一样对“学生官”抱有歧视态度的人也收敛了许多。我以为,这并不是“学生官”的胜利,而是在部队干部管理新旧两种体制的转轨时期,新的观念在逐渐占了上风。
后来,高大鼻子转业了,安排在一个乡镇的税务所工作,听说这些年也没少捞,江山易该,秉性难移。
王贻礼后来任过舰长、支队训练科长、舰队训练处长等职,现在为海军大校军衔。听说还有戏,大家都认为他成为将军只是个时间问题。祝他官运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