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
每一个日子,或平常或重大,或忧伤或喜庆,或岁月静好或负重前行,都有可能是我们已故亲人离开的日子,这世间纷纷扰扰与我无干。
每一年的这一天,不,这一天到来之前很久,就进入了情绪中的落寞季。似乎不由自主地掉进某个巨大的磁场,磁场落下的碎末,是我们和他们共有的曾经,它径直钻入心底,初来恍如期盼已久的会面,常被误为欢愉,临近才知那割裂般的疼痛,再也躲不过。
对这一天,我们既害怕,又被吸引,既清楚地记得,又想逃避。被这种情绪左右,假装什么都没有用,思想,无法静止于任何事情。
忌日临近,思念几成疯狂。躺在大脑深处的记忆渐次苏醒,越温馨,越不忍,我们,只能躲在某个角落默默怅惘,从深夜到天明。
清晨,月亮尚未隐去,我总爱早早地走到江边,看一眼晨曦中的江南,看一眼江那边他曾住读三年的学校,笑靥如昨、话犹在耳。一层层雾蔼浮在江面从江南朝这边逼近,望向天空,燕儿们摆着阵形从我眼前掠过,燕子去了,还会回来,可是他,一去竟成永诀!
家中处处是他留下的气息,他曾坐过的邻窗书桌前,炙热的阳光隔了墙壁、隔了窗户仍烤得人热烘烘的,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记忆中他的神态,他迷人的微笑依然清晰。
最难捱是午夜梦回处,那令人费解的眼神,时常游走在黑暗里,近到一伸手就能触摸他的睫毛。睡梦中忽然坐起来,对他笑着,倒下又昏昏睡去,早上醒来,不知是梦、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场景?人间一年,他那里又过了多久呢?恍惚中,没有时间,只有记忆,恒久的记忆。
梦中出游,我永远是落单的那一个,找不着队伍、又经常迷路的那个。若是有幸遇到故亲,走着走着又会弄丢他们,其实我是找不着自己。 也始终弄不清,是我将内心闭锁因而孤独,还是因孤独而闭锁?
我们都在这一天丢失了自我,自我是风中的微尘,是徒有的形骸,是被牵来牵去的木偶,线的那一头在天边。
这一天到来时,烛、香、纸钱是必不可少的,每一样都有它特定的涵义。香是闻香而来,烛为照亮他们归家的路,纸钱倒像是我们,给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保证。
虽然才入夏,墓地周围没有一处荫凉,光亮将整个人照得通体透明,再隐秘的私欲都无处逃遁,都将被摒弃。
在这里,有痛,有悔,有想念,有反思。
老母亲每次来到孩子的墓地,颤巍巍地走到近前,道一句:孩子,我好欠你哟!闻者无不动容。欠你,是本地方言,意为想念。
更多的想念是无声的,它由无数个快乐时光拼凑而成,那些生命中涌动过的爱,是他们给我们的。他们受过的委屈,他们心里的苦,似沉沉的块垒压住我们,想到这些,我们的心更苦。一定是我们做得太少,很多事情没有做到,没有做得更好,所以得不到他们的陪伴。诚如有人这样说着:“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它令活着的我们顿感挫败,终是欠他们太多、太多。在这里,对自己的认可注定找不到,再多的理由,再好的初衷,都不可饶恕。
在这里,死亡以它的庄严和神圣宣告,死者所做的一切不可更改。痛悔更像一种错觉,错误地以为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可以改变一样。事实分明是,所有的所有,早在他们离开的那刻已然挽了一个结。令我们不能自拔的反思,至为苍白,是我们贪婪的心,强加于他们的一个原谅。
回来的路上,我总爱盯着沿途的叶子看,这个季节的落叶并不多,稀疏地停在地上,映出小草的绿,有一种沉寂的美,有的就落在树旁的小灌木枝上,仰望尚未落下的葱茏,有了周遭不同背景的映衬,又是别样风味。这些叶子虽不在一处,但浑然一体,谁能分得出哪里的更美呢!醉美的叶子们,一定带着斑驳的记忆。
物是人非,眼中所见,熟悉或陌生,我想都是有记忆的,如同命运给我们留下的,只有记忆。而他们,在望不透的天尽头,隔了静静流淌的岁月,依旧眺望着家园。
这一天,人间的温馨被碾碎,亲情被支离。在我们脑海中反复构建的,关于相见相认重逢相拥的幻像再度破灭,又一次重温分离,我们确信,没有他们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一天,不,早在当年他们离开的这一天,命运这个扳道工,悄然将生活引向另一条轨道。
我们都已变成陌生的自己,都会有数不清的改变。变得麻木,怯懦、自闭,学会漠视,对于伤害也从不反击。会有很长的时间不会笑,惧怕感情,不敢去爱。不喜热闹,无心做具体的事情,就连原来诸如午睡、散步等习惯均了无痕迹。越来越喜欢沉默,喜欢遐想,喜欢观风听雨,喜欢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和他们交流。他,他们,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远在天国的亲人啊!
这一天,我们都回归到柔软的初心,没有精神或道德的至高点。他们已完和未完的心愿,写满遗憾。死去的和活着的,他们和我们,都不是英雄,都是平凡的生命,都深情地爱着这个世界。这一天,我不想讴歌,只有怀念。
一年又一年,每一年,都必须来到落寞的忌日。我们点燃的烛火,抚不平暗伤,甚至,都不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唯有阳光怜惜地给予我们回顾。
这一天,时光把我们推向从前,又无情地抛到身后,往事终是如烟,我们抓不住过去,被风吹在后面的哪怕一小片裙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