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孤独的思念————爸爸、雪人
清晨的霜花在玻璃上勾勒出奇异的、无人能解的图案。我伸手想擦出一片清晰,指尖却只留下冰凉的痕迹。屋里很静,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嗡鸣,那是这间老房子唯一的脉搏。嘉诚离开后的又一个个冬天,也是我一个人面对这个季节的又一个冬天。她带走了相册里属于她的那部分,留下了整个屋子的回音。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那个小小的蓝色塑料铲,嘉诚三岁时在沙滩上紧紧攥着的宝贝。我没把它收起来。沙粒早已在无数次清洗中消失,就像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在更无形的生活流水里,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我给自己煮参汤,水沸的声音突兀地刺破寂静。从前,这声音总是被更大的喧闹盖过——卡通片的音乐,积木倒塌的脆响,或者干脆就是孩子精力充沛的、毫无缘由的欢叫。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我站在窗前,看着它们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覆盖了满院的草坪、光秃的秋千架、还有一小块他曾经试图开辟为“秘密花园”的土地。世界被漂白,简化为明暗与轮廓,像一页被清空了的纸。
我穿上外套,推门走进那片完整的白。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刺痛,我忍不住,又咳了起来。院子里没有任何足迹,除了我的。我走到秋千旁,握住冰冷的铁链,轻轻一推。空荡的座椅微微晃动,上面的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更深的寂寥。嘉嘉刚走那阵,我常梦见他坐在上面,背对着我,越荡越高,高到我怎么喊也够不着。
忽然就想堆一个雪人。不是为了什么仪式,只是手觉得空,心里觉得空,需要做一件具体而无用的事。
我用手拢起积雪,压实,一层一层垒高。手指很快冻得发麻,失去知觉,只剩机械的动作。我没有去找石头做眼睛,也没有去找胡萝卜做鼻子。我只是让它有一个圆形的身体,一个更小的、略微歪斜的头。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赋予意义的存在,立于苍白的天地之间。
站在这个无面的雪人面前,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敢赋予它面孔。我怕塑出的笑容太僵硬,怕安上的眼睛太无神。任何对记忆的具象化,都可能是一种背叛。
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雪末。我恍惚听见一个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也许是穿过枯枝的风声。但我的身体记得——记得把他高高举起时,他咯咯的笑声怎样震动着我的手臂;记得他用一双小手突然贴住我后颈时,那激灵而又无比真实的触感;记得他发烧的夜晚,我整夜抱着他在屋里踱步,他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下巴。
所有的“记得”都变成此刻肺腑间一口难以呼出的寒气。
我最终没有给雪人任何装饰。转身回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素白的轮廓立在灰白的天光下,孤单,却有一种奇异的安详。它将在阳光下慢慢消融,渗入泥土,仿佛完成一次无声的归来与告别。这或许就是答案了——我们创造,我们失去,我们站在盛大的空白里,用仅存的温度,去堆一个终究会消逝的陪伴。
炉上的参汤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窗玻璃上,我和那个雪人的倒影浅浅地重叠在一起。屋里依然很静,但那种寂静,仿佛被院中那团无言的雪,衬得不再那么空旷了。这个冬天,我只是一个父亲,面对着一场雪,和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雪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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