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琪--中国女子柔道队总教练(采访录2)
不过,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你在队里说话的分量。
我是在一个特殊的历史环境下,形成了一个特殊的位置。20多年,刘玉琪都是河北教练,吃着河北,拿着河北,但没给河北干多少事儿。不过,也因为这样,从国家队的角度来讲,我比较超脱。其他教练,各有各所在省市的任务,有的还是地方队的主教练,有一定的责任,跟我不一样。谁都希望自己的队员能去奥运会,所以他们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不一样。我不涉及到我的队员。
从目前情况看,选拔竞争是有促进的,大家都憋着劲儿。不过从系统的、能够思想高度集中的准备奥运会来讲,带来了一些困难。因为各地都想让自己的队员去奥运会,她的对手要首先考虑跟她竞争奥运会参赛权的国内选手,相对来说考虑国外对手的时间就短了些。尽管教练组、中心一再的要求从全局考虑,但毕竟对备战还是有一定影响。现在难也是难在这儿。
那么是不是奥运名单早一点确定比较好,能让参赛选手更集中精力,有更充分的时间研究奥运会上的对手?
其实也是有利有弊。互相竞争的局面存在呢,大家劲儿不松。一旦宣布了谁去,可能她就松点劲儿了。即使不这样,也可能在训练中对自己采取保护主义,怕受伤啊,好容易能去奥运会,伤了怎么办?在训练的全面投入上就会受影响。所以说有利有弊,就看怎么处理更妥当。现在还是摸着走,还没有形成一个很好的经验,具体的办法。现在,具体的参赛人员还没有最后确定。(7月中旬,在距悉尼奥运会还有两个月的时候,中国女柔确定了参赛名单。)
你当总教练多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奥运会了。
对。年龄在这儿搁着了,干下届奥运会是不可能了。所以我也想尽最大的努力。能够完成任务,作为我个人来讲,给自己划一个圆满的句号。所以大家也理解,刘教练不会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我是想用最大的力量,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能够帮助年轻教练把奥运会准备好。
那面对这届奥运会,是不是在心情上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好象也没有太大区别。这次稍微有点区别的东西,就是说年龄比较大了,自己该到点了,那么我在讲话的时候就不像以前那么直截了当了,该说谁说谁,该批评就批评,而是更讲一些方法。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体制变化的关系,队里关系比以前复杂,我也需要学点管理工作的方法。
但是我总觉得,国家队准备奥运会,应该跟军队一样,按照我个人想啊,就得军令如山倒。当然平常训练要尊求大家意见,调动大家积极性,但是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一个人能说话,这样才能够有责任,才能够打好了有经验可总结,打不好可以有教训可总结。要不然说了都算,那最后都不算。我觉得竞技体育必须跟部队一样,最后拿成绩来说话,成绩是硬指标。总教练不是为了搞事务性工作的,他一个是要把握队伍发展方向,一个要把握训练节奏,再有个排兵布阵,这是主教练不同于其他教练的突出特点。所以我在想,怎么样能在新的体制环境中把每个方面关系处理得更顺,对以后会有好处,这里面没有个人的东西。特别是临近大赛了,绝对得果断,不能犹豫,不管训练上也好,用人也好,还是比赛也好,犹豫是军事大忌。应该敢于承担责任,敢于冒险,敢于去挑战,这是作为总教练最基本的素质。我认为是这样。
在你的执教经历中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场比赛?
我们这支队伍,在我接手的时候,已经就有世界冠军了。那时候队伍长期以来的教育就形成了一个特点,一直到现在。就是拿了冠军了,不是那种马上抱起来,跳起来。拿了冠军当然是不容易,也很激动,但不是那么不得了的。特别是亚洲的比赛,或者是次要点的邀请赛之类的,多拿几个冠军是应该的,拿不了就感觉到挺沮丧的。特别是亚洲比赛,拿个第二、第三,就觉得窝囊。
所以总的来讲,那么多年了,印象最深的(想了一会儿),应该还是说重大比赛,一个是1990年的亚运会,一个是巴塞罗那和亚特兰大奥运会。印象深在哪儿呢?1990年亚运会,我们是第一次在亚洲,八个级别拿了五块金牌,大面积丰收,不光超过日本,而且超过其他国家金牌的总和。印象最深的是大家的团结精神,大家的战斗力都表现出来了,从那时开始确立了中国队的风格。
再一次是巴塞罗那奥运会,它给我另外一个印象。我们参赛的庄晓岩,她的性格特别能冲,训练和比赛她是个"人来疯",人越多她越兴奋,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奥运会前,1991年打世界锦标赛,五场比赛她总共用了不到四分钟,真不一般,都几十秒一个,几十秒一个,全是一本。但是奥运会的确跟任何比赛都不一样,就是那么一个心理素质好的运动员,第一场比赛就差点输了。紧张啊,奥运会要求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确非同一般。她头一场对的还不是实力特别强的对手,差点拿不下来,因为裁判对她以前的比赛印象太深了,所以判了她获胜,要不然就没有金牌了。奥运会要求选手心理能力、应变能力各方面都要达到最高层次。她头两场都不行,到后来打出来了,决赛的时候"疯"了,所以决赛我倒不紧张了。我们这个项目的特点决定了,要拿冠军,一点错误不能犯。所以在以后选拔大赛队员的时候,对队员心理素质的考虑,比以前更重视了。
孙伏明跟庄晓岩打法差不多,技术风格差不多,但是两人性格不一样。孙伏明不是那种特别爱表现的,不是那么"冲",那么"人来疯",比较安静,比较内向,但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很强的。在亚特兰大的时候,美国人制造了一些困难,比赛头天的半夜,警报响了,半夜两点我们都出来了。我看见孙伏明,问她前面睡着没有,她说睡着了,睡得挺好。过了半小时,回去了,我说后半夜你争取还能睡,别受干扰。结果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说睡得挺好。这说明她这孩子应变能力、适应能力比较强,所以她打比赛很正常。
从这两次奥运会印证了两种性格,对我后来分析队员的心理、性格提供了非常好的根据。优秀运动员应该是能够会表现自己,但孙伏明不是那样的性格,但是她从比赛上让我认识到这也是一种优秀运动员的类型。
像奥运会这样的比赛,选手都是有很高水平的,所以关键不是技术的问题,关键还是怎么战胜自己的问题。现在我们的运动员考虑结果太多,考虑过程太少,容易给自己施加压力,动作变形,比较难的在这儿。
(悉尼奥运会,赛前未被看好的四川选手唐琳出人意料的夺得了女子75公斤级冠军。夺冠的第二天,在奥运村,和唐琳聊天。唐琳说:其实奥运会这样的比赛,选手之间实力上很难说谁强谁弱,比的更多的是意志,是头脑,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赛场上,我不想结果,只想一个字--"拼"。唐琳在决赛中先是落后对手,而后,依靠积极主动的进攻让对手被判消极而将得分追平,也是依靠天不怕地不怕的积极主动,让裁判在一场平分的比赛中最终向她举起了胜利的旗子。)
训练场上喊声很大,是不是也是训练队员心理适应力的一种方式?
对。一个是让队员自己兴奋自己,一个是培养一种气势,在正式比赛很需要这个,需要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把对手压住,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种战斗力。就像徐寅生讲的是一种无形的战斗力。
喊出来,一个是动作需要,因为柔道讲究"气合",身体部位的发力和身体内部的"气"是合而为一的,动作效果才好。再加上,培养运动员的气质和气势也特别重要,所以我们训练强调要喊,是很有效果的,另外对调整队员心态也有好处。
国家队进进出出那么多队员,有没有你内心特别欣赏的。
现在还不能说哪名队员让我最满意,只能说风格比较扎实,比较流畅的还是孙伏明。虽然有一段她有伤病,社会活动也多,耽误了一段时间训练,现在正在努力的追,但时间上可能够戗了。孙伏明这孩子,她的品格、性格,自我的控制能力,变化、适应能力都比较突出,她的技术风格是很突出的"散手"式的风格,明显体现了中国的特点。现在袁华在技术风格上也比较突出,但在心理素质上跟孙伏明还是有一些差距,特别是有急躁情绪,有时候摔不顺容易急躁。孙伏明什么时候都看不出急躁来,但是打起来很凶猛,属于擅长比赛那种。我们还要慢慢调整袁华的心态。
(其实,在我采访刘玉琪的时候,孙伏明已经知道自己去不了悉尼。但是,在训练场上依旧看见她满脸汗水,和男陪练全力的摔打。刘玉琪说起孙伏明的时候,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遗憾。)
像孙伏明这样的孩子当然是希望她能多比比。不过一个运动员运动寿命的长短有好多因素,当然最主要的因素还是个人,但也不能否认他所处的环境对他的影响。有的是被动的影响,有的是主动的影响。一般咱们国家的运动员运动寿命都不太长,这是个难题,它跟整个国情有关系。你看,柔道世界高水平选手,三十多岁的不少,像欧洲运动员,这跟他们的价值观、人生观、生活环境、本身的传统等,都有很大的关系。咱这儿的习惯思想是,到了二十多岁,不管有成绩没成绩,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人家生了孩子照样练,咱这边儿生了孩子就完了。这跟整个环境有关系,跟教育有关系。
有没有想过退休以后干什么?
从我本人的角度来讲,退休后在压力上肯定是放松了,但是干别的我也干不了。我的想法就是培养些小孩儿,二线也好,三线也好,练练队员,反正是跟柔道打交道。我也不能一退了就回家呆着,呆不惯,对身体可能也没好处,会出毛病,从健康的角度来讲,我也得活动活动。具体干什么还没有想好,等打完奥运会再说吧。
这么多年对这项运动也有很深的感情。我从小就喜欢摔交,年轻的时候想跟国外人比试比试,没那机会。文化大革命初期,日本的一个摔交队来过,要跟中国选手搞对抗,国家体委通知我们几个人准备。我们心里很高兴。但最后受文化大革命冲击,没赛成,这给我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总觉得只在国内打,给国家争不了光啊。后来搞这个柔道,多年的愿望也实现了,自己比不了,教队员比嘛。
长年在外,对家庭生活肯定有很大的影响。
家里基本上顾不上。我搞柔道21年了,在家的时间全部加在一起,大概算了算,还没有一年。
这人有得就有失啊。事业上应该说自己没有白费力气,国家也很重视,运动员也很出息,作为我来讲,国家也给了很多荣誉。当然个人的东西肯定要失掉,你都想要那不可能。家里的事都是我爱人一手操持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我不知道是怎么上的。孩子现在在北京工作,从小到大我没管过。爱人很支持我,她也是运动员出身,知道。孩子对我也能理解,孩子没说过,但我觉得她认为有我这么个父亲挺自豪的。
你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在生活上好象都挺容易知足的。
一个是自己的经历和环境的影响,一个是一直受正统的教育,怎么上进啊,热爱党热爱国家啊,学校也教育,家里也教育。
我想,这对你管理队伍教育队员的方式肯定也产生了很大影响。那你退出之后,队里的思想教育会不会发生变化?
随着社会的发展,思想工作的方法会改变。但过去的一些东西,我认为,不能丢,传统思想的精华不能丢。艰苦朴素啊,刻苦训练啊,特别是干体育的,基础就是苦练,讲科学训练,也是在苦的基础上才能讲科学,没有吃苦那都是假科学。所以传统的正面的教育还是不能放,尤其是这支队伍的历史,我们走过来的这段历史,不能忘。那些个有名的、无名的,包括那些陪练更不能忘,没有他们,没有大家的努力,就没有柔道队的成绩。所以还是要强调集体,可能在手段上方法上发生一些变化,有新的特点,但这种精神我认为必须得坚持,必须不断的往里灌,时间长了,队员就会有印象。
跟运动队接触比较多,感觉柔道队的队员特别淳朴、可爱。那时有个叫张颖的队员,很有实力。1992年奥运会确定了庄晓岩去,张颖毫无怨言给她当陪练。
这也是因为她经历过同样的历史啊。当初,参加1990年亚运会,就是高凤莲让给她的。高凤莲那时候是世界冠军,四连冠了,好容易赶上在中国搞一次亚运会,她要参加,金牌是肯定跑不了的。但当时为了准备1992年的奥运会,为了锻炼新人,就让张颖比。高凤莲毫无怨言的陪张颖练。所以张颖后来能够这么做,是有老队员的影响的。
现在难度大一些,但我们还是尽量的讲集体,讲爱国主义,讲团队精神,讲全局意识。改革的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一些东西,我们想办法,会有办法解决的。
参加悉尼奥运会的,是中国女柔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一支队伍,她们在各个级别上都有冲击奖牌的实力。先是刘玉香在63公斤级获得铜牌,实现了奥运小级别奖牌的突破。而后,李淑芳夺得70公斤级银牌。最后两个级别,唐琳和袁华均获得冠军。
比赛最后一天的中午,在奥运村见到刘玉琪。坐在房间里,双手习惯性的撑在腿上,仍是训练场边的姿势。他抬起手腕看看表,说:"再过半个小时该叫袁华起床了。最后一战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这个严厉的老人此时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慈和的光彩。
中国女柔总教练刘玉琪的最后一班岗也是他最灿烂的一场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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