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金培买断工龄,一次性领得一笔赔偿
在过去的年岁里,秦金培一直被拧着发条,没有机会像躺在三病区的病榻上那样松懈着过活。他生于江苏靖江农村,1979年顶替父亲到上海标准件三厂工作,这之前,他在家里务农,闲时兼做木匠。
他的木匠手艺不赖,至今许多旧同事的家中,仍存有他打制的家具。
秦岭回忆说:“小时候去父亲单位洗澡,一直以为他是领导,那么多人跟他认识,与他打招呼,夸他的儿子。”
其实,秦金培只是供销科的普通科员,初进厂时,他的职位更低,是车间工人。秦金培文化不行,念书只念到初中,但字写得好。老厂长便提携他,将他调入供销科,抄写供销单据,每日抄写上千份,也不比在车间做活轻松。
但秦金培由此记牢了老厂长的恩情,甚至发病前,他还惦念着在正月以后,要请老厂长吃饭叙旧。
秦岭也反复提到,父亲是知恩的人。比如,在秦岭读研期间,秦金培就命令儿子,一年要去导师家里两次,与同学结伴去一次;自己单独再去一次,送点老酒。
他把知恩图报记作家训,不但身体力行,还将他人施与的恩惠,终日挂在嘴上,反复敲打着儿子。
秦岭说,父亲的记忆细碎却牢固,他能记住在儿子年少住院时,有女同学来探忘,送来过东西。
那是1999年,各色困难也如现时一样虎视着围拢来,随时准备击溃秦家。当年,秦金培仍是家中的中流砥柱,他所扮演的角色在坊间有个精准的比喻,称作三夹板,要直面来自子女、老人与社会三方的压力,每一方的诉求,似乎都刻不容缓。
那一年发生了多桩事情,首先是儿子秦岭胃出血入院。接着是靖江乡下的老父亲也突然抱恙,被送至上海医病。最后,在别处已是热火朝天的国企改制开始在标准件三厂登台,工厂要减员增效,秦金培的面前就摆了两条出路:一是与单位签“协保”协议,每月领取四五百元生活费直至退休;第二条路,由单位买断工龄,一次性领得一笔赔偿。
这是体制第一次在秦的身上划下印痕。
秦金培没有落下儿子,更无亏欠老人,但工作的事,他考虑了良久。同辈人中,有人自谋了出路,有人投奔了私企,也有人索性只吃“低保”,套着睡袍混迹于棋牌室,再无振作。
秦岭仍记得,有一日,父亲抛出个问题问已经下岗待退休的母亲:“是出去给别人干?还是自己干?”这像是一句问句,又像是已经作了决断。
几天后,秦金培选择“协保”,而后筹钱,将三厂的门市部盘下来,做起了标准件生意。
在自家店里,秦金培还挂了头衔——经营部经理,这几乎是光杆司令,至多领导他的妻子与一个送货小工。
他满意这种改变,觉得“改改也好”,只有在细琢磨“协保”这事时,才偶然讲些怪话:那时国家困难,等国家好了,会不会给我们补偿?
“我们家想不开的。”秦岭说道,在他记忆里,全家一起远行,只去过南京、杭州,最近的一年,游玩地更退缩至市内——距家2.1公里远的森林公园。
以上海人看重的房产来衡量,秦家的家境,算是小康。几年生意做下来,秦金培替秦岭攒了套房。2007年时,他将40平方米的房子交到儿子手上,力有不逮地说:“这房子你先住着,以后有条件了,自己把它翻大。”
若不是秦金培做生意死板,他或许买得起更大的宅子。
死板大抵是指:只进高质货,导致卖价偏贵;有采购员来讨回扣,人情往来他能接受,但强行索贿,秦非常憎恨。
秦金培不讲究吃穿,唯独嗜好烟酒。秦的内弟孙华钱也说:他抽烟喝酒太厉害,之前喝白的,劝了以后改喝黄酒,你要再劝,他就沉下脸来训人,“喝酒又没几钿?喝伐起啊?”
秦曾说过:哪天我不抽烟、不喝酒了,你们可以给我准备后事了。
怎料被他言中。
后来他躺在长海医院的床榻上,不能抽烟,无法喝酒,家人无休止地喂他吃种种抗癌特效药,都价值不菲,并且自费承担。
医治期间,秦金培提出要看医疗单据,秦岭经过加工再造,把1万改成1千,连诊断书都央求医生开出两份,阳性是现实里的,阴性是安慰剂。编谎初期,连秦岭的母亲都信以为真,以为病能治好。
当秦金培最后知道,在自己的手臂里埋设一根方便打药的塑料管,都花费近千时,他身子僵挺在床上无法开口,但拼命摆手拒绝。
与医院床位的稀缺相比,自费药与耗材的昂贵,倒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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