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田芳愤怒的眼睛里贮满了泪水
差不多身逢绝境了,单田芳还活动自己的鬼点子呢,一见阵势不妙,他索性举手投降,希望父母"宽大处理"。戏演得真是招人疼啊:蔫巴巴地解开裤腰带,可怜兮兮地露出胖墩敦、圆滚滚的小屁股等着挨巴掌,并且万分委屈地哽咽道:"爸,妈,我错了,你们打我吧。使劲儿打!叫我的屁股不能沾炕席,一沾屁股疼,一疼,我就长记性不犯错误啦……"
铁面的母亲第一次给儿子气乐了,她清晰地意识到,宝贝疙瘩一天一个样,慢慢地长大,说实话,也的确应该念书识字了。当天晚上,父母隔着昏黄的灯影合计了整整一宿,最后决定,还是把他塞进学堂里去--毕竟,那里没有大水塘,最起码安全啊。
上学念书,做梦都想。五岁的单田芳兴冲冲地跨入了仰慕已久的教室,在全班几十个同学里,他属于丢进人堆儿就找不着的那种--岁数最小,个头儿最矮,当然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小玩意儿。两个男同学因为戏耍单田芳,还当堂挨了先生的戒尺。"啪--啪--啪……"戒尺雨点似的抽打声和男同学杀猪般的哀嚎,一下子破坏了单田芳的好心情,他生怕有朝一日这种惨不忍睹的悲剧会落到自己头上,小心眼儿里始终在嘀咕:干吗跑进学堂里找不自在呀?不如趁早挑白旗,拎包回家。这儿有啥好玩的?说啥也不念书了。
就这样,仅仅维持了一天的学生生涯便极为潦草地结束了。单田芳只得跟随父母走进了茶社书场。偌大的学堂都圈不住,难道这巴掌大的书场就稳得住儿子的屁股?王香桂和单永魁心里也没底,二人身在台上,心却在台下,他们惟恐单田芳招惹出什么突如其来的是非。
也怪,到书场没两天,孩子居然被母亲《呼杨合兵》给俘虏了,屁股始终没有离开茶馆特意安排的小板凳。他还把小脸儿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母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表情也随着情节与扣子,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单田芳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鼓词所指引的故事深处,他第一次领略到了鼓曲艺术的魅力。
单家的邻居姓张,在银行当差,因为年纪比单永魁大几岁,孩子便叫他张大爷。张大爷没有孩子,便拿单田芳当宝贝儿,瞧他乳臭未干就煞有介事地进茶社泡书场,便在背地里打哈哈:"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爹娘说书,孩子也有兴趣儿。晚上回去,我好好考考这个小家伙儿,看他究竟是不是圈儿里的虫儿……"
当晚,小院儿里就有了新话题,张大爷劈头便喊单田芳的小名儿:"大全子,今天,听的什么书啊?"
小孩儿不假思索,答道:"听的是,小黑儿找老黑,老黑救小黑儿……"
老头儿眉头一皱,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大爷问问,书里的内容,你都记住了吗?"
小孩儿认真地点点头。
老头儿不相信,他拽起屁股下面的小板凳凑到孩子跟前,说:"真的,都记住了?那就原原本本地给大爷再讲一遍。"
单田芳爽快地答应一声,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母亲,兜售起了从书场里趸来的《呼延庆上坟》。小孩儿讲起来滔滔不绝,绘声绘色,从头至尾居然一个"扣子"也不丢,一个表情也不少,小嘴儿连珠炮儿似的,"吧儿,吧儿"地串到了最后。
刚刚五岁的毛孩子呀!就凭一对耳朵、两只眼睛,自己揣摩,即兴发挥,怎么就讲得这么流畅,这么自如呢!张大爷一下子抱起单田芳,连连称赞道:"奇才啊,奇才!总有一天,他会像母亲一样,称雄书坛!"
久经沙场的母亲也惊呆了,真是没想到,这个淘气包居然有这样出色的记性和悟性。母亲第一次用惊喜、陌生的目光审视着她的"大全子"。父亲也情不自禁地笑了,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是雨雪初霁的阳光,单薄而明媚,但还是给敏感的孩子迅速捕捉到眼底。
第三回被奴役刀下图存遭战乱绝地逢生
●单田芳愤怒的眼睛里贮满了泪水,他捂着发烧的脸暗暗发狠:"小日本儿,你们等着,老子迟早要出这口气!"
●刚刚气喘吁吁地闯进家门,尖叫的炸弹就没头没脑地砸了下来。顷刻间,整座奉天城都掉进了茫茫火海,爆炸声惊天动地,此起彼伏……
●在"奉献劳动课"上跑出去看《四郎探母》的事儿终于被同学"举报"出来。一下子,单田芳就成了全校闻名的"黑典型"。
●身材瘦小的单田芳抱着沉甸甸的行李,跟其他人一起,在旷野上大汗淋漓地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像行走在刀刃上,除了赌命运,赌生死,没有第二种选择。
单田芳真正的启蒙教育开始了。那是全家从齐齐哈尔回到奉天(沈阳)之后。当时,伪满洲国一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哈巴狗儿似的跟在东洋鬼子的屁股后边,东北三省也成了日本人耀武扬威的"王道乐土"。单田芳的少年时代,满街筒子都是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日本派出所里又杀人了,鬼子宪兵队又抓中国人喂狼狗了……单田芳回忆说:"少年时代,我恨透了小日本儿。在我的心目中,那些家伙比洪水猛兽还可怕。"殖民统治下的东北人,偏偏就生活在巨大的洪水猛兽阴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