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飞山公是湘黔交界地区民间常见的一个地方神明,本文结合田野调查和文献解读,通过初步梳理不同历史时期由不同叙述主体所展现的飞山公信仰产生和发展的轨迹,重建了飞山公杨再思由杨姓祖先及地方社会代言人逐步演变为地方神明,并超越了其他民间神,被以靖州为中心愈来愈广泛的地域内被人们信奉和祭祀的历史过程,指出这是随着区域开发进程,由王朝力量主导及地方社会精英努力推动的、向某种我们可以称之为“正统”或“标准”不断加以创制和改造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这正是我们通过探索民间信仰的形成与流播,来了解和认识区域社会建构和文化变迁的重要方面。
关键词:飞山公,祖先,地方神明,湘黔交界地区
一、飞山公与飞山庙
从数年前开始在清水江下游地区做田野调查,就接触到两个地方性神明:一个是水神杨公,似乎沿江一带坊间村野处处都有故事流传、在在都有神迹可考;另一个就是飞山公杨再思,正如民间还有“飞山太公”、“飞山令公”等尊称一样,不同地方祭祀神明之所也有“飞山庙”、“飞山宫”、“飞山神祠”等不同称谓。第一次见到飞山庙是在贵州省锦屏县城,突兀耸立于清水江北岸、临波欲飞的飞山阁让人产生一睹为快的冲动,但是庄严庙墙内的萧条与清静,却也让人感到某种曲高和寡的孤单,这或许是因为当地居民谈起飞山神明已经记忆模糊,或许也有该庙宇作为清代建筑被列入贵州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保护”起来的缘故。直到后来了解到飞山公就出自八十公里外的湖南靖州,并有幸前往靖州观瞻庙貌及了解到庙会之空前热闹,才认识到其实飞山公与水神杨公一样,都是那么亲近民间和深入民心。
非常有意思的是,两位神明都是杨姓,而且也都出自沅水上游的另一条重要支流渠水:水神杨公出自渠水下游汇入清水江交汇处的青木村(今托口镇),在传说中是位因不满朝廷横征暴敛及大征皇木而造反并最终遇害的土著英雄,后来演变为保障船排行江平安的水神;1飞山公则与渠水中游的靖州有莫大关系,或以靖州城西之飞山得名,或因靖州一带历史上曾是“飞山蛮”控制的核心地带。虽然无法判别是以山名人还是以人名山,但以杨再思为神主的飞山宫、飞山庙遍及湘黔之间广泛地区,却是不争事实。时至今天,飞山公的诞辰和忌日,来自周边广泛地区的信众都会有组织地聚集到靖州飞山宫,举行各种仪式,与神明沟通以求护佑。即令在平日,人们也对慈祥而灵验的“飞山爷爷”多有所求,如若孩子多病多灾,父母常常是虔诚地来到“飞山爷爷”神像前为孩子“寄名”,待孩子顺利长大成人又为其“赎名”;或是孩子贪玩不读书,常有焦心的父母来寻求飞山公帮忙;甚至高考在即,重压之下的学生也来祈求法力无边的神明保佑自己可以考上一个心仪的大学。
今天被称为“飞山总庙”2的靖州飞山宫,位于靖州城西。近十余年经过多次程度不同的重建与维修,已逐步恢复包括山门、过厅、正殿、后殿在内的原有庙宇规模。3山门门楣上方悬挂的“飞山宫”牌匾,为1993年夏新制;大门两侧的一副对联则是2004年飞山公忌辰庙会活动时信众重制敬献,而作者则是清道光年间以湖南提督身份阅兵至靖州、自称杨再思第三十一世孙的贵州铜仁松桃的杨芳。进入山门,门廊上方是另一块牌匾“杨氏族魂”,为“重庆合川三十三代孙”杨世才率子孙所献,时间为2005年农历六月初六,虽然牌匾所书“飞山令公杨再思诞生一一四五周年志庆”,还是透露出他们对这位共同祖先生辰有着与靖州当地不同的记录4,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们作为杨氏族裔共同表达对先祖的缅怀之情。据管理人员介绍,进入山门之后,原本是一座雕梁画栋翘角飞檐的戏楼,每有重大祭祀活动都要演戏敬神,文革中被毁,重修山门时也无力重建,正在筹款准备把这个戏楼恢复起来。现在每次庙会活动,都只能在庙内空地临时搭建的戏台。左右两厢廊屋是观众看戏和休息之处,墙根边除了一通明代《重刻飞山神祠碑记》和数通1990年代中捐资修庙的石碑外,还张贴了还未及上碑的乐捐红榜。院中的两株古老柏树上则贴满了寄名柏树爷、柏树婆保佑的红布红纸。有意思的是,一个挂牌“会议室”的小房间还担当了“杨氏家族报到处”的功能,或许对于杨姓族人来说,庙会提供的不仅只是敬神酬神的机会,也是相互联络与祭祀祖先的便利。
飞山宫主体部分分为三进,第一进为过厅,高悬的“广惠侯”牌匾为众多不同姓氏的信众所献,这是飞山公多个封号之一。左右两侧曾经立有两尊神像,现在见到的则是两个神主牌位,分别为“宋工部侍郎靖州鹤山书院创始人魏了翁之神位”和“明朝靖州府知州党哲之神位”,他们都是靖州历史上对地方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物。与过厅隔一个天井,即为第二进正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块巨匾,均为当今信士捐献的仿制之作,正中一块书“南极星耀”,未知出自何处,分悬左右的“惠此南国”和“威镇渠阳”,则出自明正德三年(1509年)靖州参将黄焘所立庙前石牌坊上之刻匾。正殿的中央是飞山公高大的木塑金身神像,神座上塑像前还有一个神主牌位,上书“飞山太公杨再思之神位”;神座四周层层叠叠贴满了“寄名”的符贴。据说神像的左后方过去供奉着一位女神的塑像,是杨再思的妹妹,不过现在神台上看到的是大大小小的观音瓷像,而同样层层叠叠贴满神台及旁边墙壁的也都是寄名观音菩萨的符贴。飞山神像右后方也有一处祭祀神明的地方,据说以往供奉着飞山公的抬像,每当游神时就把这座小的塑像请去进行“抬太公”的仪式活动;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没有塑像——庙会活动中也不再有“抬太公”环节,只留下一张不大的祭台和挂在墙壁上的一幅比较古旧的画像。正殿中满目的寄名符贴,主要寄名飞山公和观音菩萨外,还有“药王菩萨”、“文公菩萨”(或“文昌帝君”)、“星君”等许多庙中并未供奉的神明,甚至一面大鼓也被称作“鼓菩萨爷爷”,而一座铭铸了众多信士名字的乾隆古钟也成了“万名神钟菩萨”。
靖州飞山宫第三进为后殿,也称为“娘娘殿”,祭祀杨再思的父母。现在修缮出来的只是天井部分,建成了几间临时客房,大部分被圈进了相邻的学校校园充当厨房。据称,以往后殿也塑有两尊神像,一男一女,他们是飞山公杨再思的父母;同时,在被破坏之前里面还放有很多的牌位。庙宇的管理者对通过政府有关部门协调很快就能够收回后殿感到兴奋,并且也在筹划后殿的恢复重建工作5。
飞山宫的管理以及一年两次庙会活动的安排,都由民间组织负责,因为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缘故,涉及到包括政府部分为飞山宫的维修进行专项拨款等事务,县文化管理部门会介入或参与到一些重要的活动组织中来。于基层政府而言,推动县域经济发展特别是开发地方特色旅游项目,围绕飞山信仰有很多文化资源值得深入挖掘,这在地方建设及基层工作的诸多方面都突出地表现出来了——在离飞山宫不远处新建的一条宽阔的道路被命名为“飞山大道”,同时辟建了颇具规模的“飞山广场”,广场中央竖立起一座高大的飞山公杨再思的雕像;民族宗教部门的工作人员在考虑和讨论,飞山公作为侗族英雄人物与他们的工作职能的关系;县政协文史委在一些热心委员的推动下更是发起了一项名为“‘飞山蛮’民族文化百县调查”,范围涉及到湘、黔、桂、鄂、渝、滇、川等七省126县(市、区),祭祀飞山蛮酋杨再思的庙宇情况、各地对杨再思的记载或有关的历史文物情况等等,成为调查所关注的主要内容。
来自政府部门的这种关注或支持,在民间庙会活动的组织者看来,当然是难能可贵的,官员的出席以及在活动对公众秩序的维持等等,也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因此,他们对相关政府机构和部门表现出极大的合作诚意。不过,具体庙会活动的安排,他们还是更多地遵从民间的传统或者说他们认为历来如此的习惯。这一点与其说符合了民间信众的要求,还不如说就是来自民间。对于来自各地的信众来说,在飞山爷爷诞辰和忌辰来到靖州上香祈祷,是自古延续到今的风俗习惯,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太公会”似乎是一个把各处信士会聚起来的民间组织,即使前来飞山宫进香的人群或者打出的旗帜是“南岳香会”,但这与他们自己和别人认为他们是一个“太公会”的人并不冲突。来自靖州及邻近县份城乡的这些人群,在其各自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各有其烧香拜神之所,它们往往被视为飞山宫之“子庙”,尽管实际上这些庙宇庵堂都有其各自的名称6。许多信士除携带香蜡纸烛外,最重要的一种供物是草鞋,是平常百姓向飞山爷爷带兵打仗表达心意所提供的基本“军需品”,有的还要把家人姓名写在小纸片上放入每双草鞋里,在飞山公神像前祷告之后拿到庙外空地烧化,以期能够得到神明的护佑。庙会期间,常常可以见到有人专门打了草鞋来飞山宫外出卖,许多远道而来的信众都会就近买来祭祀烧化;而当太多的草鞋来不及烧化,信众则会把它们暂时堆放在飞山宫内,由管理人员承担起随后陆续“寄送”的责任。前来参加庙会和进香的人多数是女性,但人们给出一个贴近生活而又极为巧妙的解释:代表家庭家族或者再带上年幼子孙,来看望飞山爷爷,再给老人家送些吃的穿的,都是女人该做和可以做得更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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