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魯迅日記雲:“下午須藤先生來診並注射訖。”治療暫告一段落。但十五日日記即雲:“九時熱三十八度五分。”同日致曹白信(注明“魯迅口述,許廣平代筆”)雲:“注射於十二日完結,據醫生說:結果頗好。但如果疲勞一點,卻仍舊發熱,這是病弱之后,我自己不善於靜養的原故,大約總會漸漸地好起來的。”十六日日記:“下午須藤先生來診並再注射。”魯迅再次陷入“還不能離開醫生”的境況。十七日,魯迅致許壽裳:“弟病雖似向愈,而熱尚時起時伏,所以一時未能旅行。現仍注射,當繼續八日或十五日,至邇時始可定行止,故何時行與何處去,目下初未計及也。”
七月二十三日,魯迅日記:“下午須藤醫院之看護婦來注射,計八針訖。”治療又告一段落。同日致雅羅斯拉夫普實克:“我因為今年生了大病,新近才略好,所以從八月初起,要離開上海,轉地療養兩個月,十月裡再回來。”行期由“本月底”推遲到“八月初”了。
八月一日日記:“上午邀內山君並同廣平攜海嬰往問須藤先生疾,贈以蘋果汁一打,《珂勒惠支版畫選集》一本。即為我診,雲肺已可矣,而肋膜間尚有積水。衡體重為三八。七啟羅格蘭,即八五。八磅。”二日致沈雁冰:“注射已在一星期前告一段落,肺病的進行,似已被阻止﹔但偶仍發熱,則由於肋膜,不足為意也。醫師已許我隨意離開上海。但所往之處,則尚未定。先曾決赴日本,昨忽想及,獨往大家不放心,如攜家族同去,則一履彼國,我即化為翻譯,比在上海還要煩忙,如何休養?因此赴日之意,又復動搖,惟另覓一能日語者同往,我始可超然事外,故究竟如何,尚在考慮中也。”同日致曹白:“我的病已告一段落,醫生已說可以隨便離開上海,在一星期內,我想離開,但所向之處,卻尚未定。……總之,就要走,十月裡再談罷。”這是魯迅病情最樂觀的一段時間了,已經說“在一星期內,我想離開”﹔但“赴日之意,又復動搖”——具體原因,他講得明明白白。
魯迅去世后不久,黃源在《魯迅先生》一文(載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一日《文學季刊》第一卷第一期)中所述,與此正相符合:“那時天氣漸漸熱起來,他本想七八九三個月往日本去養病。起初想到鐮倉,那裡須藤先生有熟人,可以就近照料,但覺得離東京太近,怕新聞記者繞纏。后來想到長崎,有一天我去,看見書桌上放著兩本《長崎旅行案內》之類的旅行指南書。但在長崎沒有熟人,他覺得住Hotel太貴,住‘下宿’或租‘貸家’又太麻煩。‘那時我要一天到晚給他們(指家裡的人)當翻譯了。’他說。‘我想告雨來幫忙吧,她暑假裡在東京反正天熱,不讀什麼書,有些事情她可幫許先生應付。’我說著。……‘不,她從東京趕去路太遠,過些時再說罷。’他婉辭謝絕了。”所提到“雨”即許粵華,筆名雨田,黃源當時的妻子,正在日本留學。
八月七日,魯迅致曹白:“我還沒有走,地點和日期仍未定,定了也不告訴人,因為每人至少總有一個好朋友,什麼都對他說,那麼,給一個人知道,數天后就有幾十人知道,在我目前的景況上,頗不方便。信件也不轉寄。一者那時當停止服藥,所以也得更減少看和寫﹔二者所住的地方,總不是熱鬧處所,郵件一多,容易引人注意。”同日致趙家璧:“我的病又好一點,醫師囑我夏間最好離開上海,所以我不久要走也說不定。”但就在這一天,日記雲:“往須藤醫院,由妹尾醫師代診,並抽去肋膜間積水約二百格蘭,注射Tacamol一針,廣平,海嬰亦去。”自此先是須藤助手錢君,繼而須藤自己每日來注射,魯迅又復“不能離開醫生”了。
八月十三日,魯迅致沈雁冰:“說到賤體,真也麻煩,肺部大約告一段落了,而肋膜炎余孽,還在作怪,要再注射一星期看。大約這裡的環境,本非有利於病,而不能完全不聞不問,也是使病纏綿之道。我看住在上海,總是不好的。”同日日記:“夜始於淡[痰]中見血。”病情更嚴重了。
八月十六日,魯迅致沈雁冰:“轉地實為必要,至少,換換空氣,也是好的。但近因肋膜及咯血等打岔,竟未想及。楊君夫婦之能以裝手勢貫徹一切者,因兩人皆於日語不便當之故也。換了我,就難免於手勢急中開口。現已交秋,或者隻我獨去旅行一下,亦未可知。但成績恐亦未必佳,因為無思無慮之修養法,我實不知道也。倘在中國,實很難想出適當之處。莫干山近便,但我以為逼促一點,不如海岸之開曠。”則赴日本的念頭並未完全打消,而日本之外,他始終沒有明確說出一個打算去的地方。
八月二十日,魯迅致趙家璧:“待到去信轉輾遞到,他寄回信來,我又不在上海了,……我想在月底走,十月初回來。”次日日記:“下午須藤先生來注射,於是又一環畢,且贈鬆魚節三枚,手巾一合。”但二十三日日記雲:“九時熱七度八分。”二十五日致母親:“男病比先前已好得多,但有時總還有微熱,一時離不開醫生,所以雖想轉地療養一兩月,現在也還不能去。到下月初,也許可以走了。”這是魯迅最后一次預計出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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